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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经浪游者

发布日期:2004-05-02  2004-05-02日文章 2004年精华 2004年05月精华
神经浪游者
《神经浪游者》是加拿大作家威廉·吉布森发表的科幻小
说力作。这部作品的问世宣告了科幻小说新浪潮运动的结束
和硬科幻小说的****。更重要的是,它标志着电脑叛客(音译
“赛伯朋克”)作为一场运动,业已成为80年代美国科幻小说
的最强音,《神经浪游者》一经出版,立刻受到评论界和广大
读者的认可,好评如潮,再版成风,同时也为吉布森赢得了科
幻小说三大奖项:雨果奖、星云奖和菲利普·迪克奖。
吉布森l948年生于美国,年轻时反越战情绪强烈,被美
国征兵局除名,故在1968年北上移居加拿大,1972年在加拿
大西南部的温哥华扎下根来,成为加拿大公民,在这个太平
洋沿岸城市里,吉布森元时不感到日本和香港等国家和地区
的经济势力对北美日益加剧的渗透。跨国资本主义和后现代
科技文化不断增强的态势,引起他的关注,渐渐也成为他科幻
创作的社会背景。
吉布森的科幻写作生涯抬于1977年。那一年,他在《发
掘》杂志上发表了短篇处女作《全息玫瑰图的碎片》,吉布森
虽然不是电脑叛客科幻小说的创始人,但是他在80年代推出
的电脑叛客三部曲却为推动电脑叛客运动作出了不可磨灭的
贡献,《神经浪游者》、《读数为零>>1986)和《蒙娜丽莎加速
器》(1988)都是反面乌托邦小说,描写了电脑控制的跨国企业
集团和高科技文化构成的后现代未来世界的可怕图景:。
不管吉布森本人愿不愿意,他的名字也许将永远与电脑
叛客紧密相连。电脑叛客的英文是(cyberpunk。前缀“cyber"
出自美国数学家诺伯特·威纳1948年所造的新词cybernetics
(控制论),美国自动控制专家唐纳德·迈克尔1962年再造新
同cybemation(电脑化,自动控制)。,于是,cvbe,就成了与电脑
有关的词汇的前缀。“punk 原是七十年代摇滚音乐界的专用
术语,指那些衣着古怪,性格暴躁,心怀不满,具有强烈反叛意
识的城市青年摇滚乐师,现在punk泛指当代文化的反叛者,
也有人称其为城市电脑牛仔,…般认为,cyberpunk 词是由
贝什克1982年杜撰,后来作家兼编辑杜佐斯借用这个单同来
概括80年代出现的以电脑化自动控制的社会为背景的科幻
小说,于是,一场电脑叛客运动迅速席卷西方科幻世界,涌现
出不少电脑叛客作家、电脑叛客小说和电脑叛客论坛。代表
性作品包括谢伯德的《战时生活>(1987)、施恩特的《废弃的心
城>>1988)、卢索的《地下走廊>(****)、卡蒂根的《合成之家》
(****)、彼尔茜的《他、她、它>>l991)和斯特林的选集《镜军》
(1986)。。
电脑叛客运动的出现有其必然因素。首先,这场运动是
对新浪潮运动的反拨,六七十年代西方科幻小说以新浪潮为
代表。科幻小说的新浪潮运动起源于英国,井受到不少美国
作家的支持,形成一场运动。与传统科幻小说相反,新浪潮作
家不再把自然科学作为创作的基础。他们从反映硬科学的外
部世界转入探索软科学的内心世界。他们应用心理学、社会
学、语言学、人类学、神学来推测未来世界,用激进的观点来看
待政治和生活方式,同时,他们在写作技巧上刻意求新,大量
借用主流文学的手法。从本质上看,新浪潮运动是科幻创作
艺术化的实验性尝试,旨在拆去夹在科学文艺和主流文学之
间的大墙,然而,新浪潮作家忽视科幻小说的自身特性,人为
地将活泼的科幻向严肃的主流靠拢,其结果是丧失了大批读
者。正当读者,特别是硬科幻迷,深感不满时,电脑叛客科幻
小说应运而生。电脑叛客科幻小说展现的是科幻迷所熟悉的
高科技文化,从本质上体现了硬科幻小说的****。这种****,
并非重现过时的科技道具、太空打斗、与外星人的遭遇,而是
以硬科幻的传统反映信息社会知识经济的时代特征。电脑叛
客作家大多以浪漫的****探讨电脑、人工智能、生物工程的社
会影响。
电脑叛客运动的出现,也是科幻小说基调变化的必然体
现,科幻小说的基调从20年代至今大致发生了三种变化:乐
观、怀疑、悲观。从20年代到二次大战结束,科幻小说反映了
人们对科技进步造福人类普遍持有的乐观态度。从40年代
到60年代,科幻小说反映厂人们对垄断经济和强权政治的怀
疑,尽管这种怀疑尚未使人完全丧失对未来的信心,而从70
年代起,随着生态环境不断遭受破坏,科幻小说开始反映人们
对人口爆炸、环境污染、核试验、空间殖民、金融危机、自然灾
祸、社会非人性化趋势的不断加深的焦虑和日趋严重的悲观
情绪。越来越多的科幻作家怀着悲观情绪描绘可怕的反面乌
托邦社会,乌托邦是科幻小说的传统题材。乌托邦代表比现
实更加美好的社会。反面乌托邦小说并非反对乌托邦,而是
以描写比现实更加黑暗的社会来表露对现实世界的厌恶和愤
恨。托马斯·莫尔1516年发表的《乌托邦》是乌托邦文学的经
典,而俄国扎米亚京1925年发表的《我们》、英国赫肯黎1932
年发表的《美丽新世界》和英国奥威尔1949年发表的《1984
年》都是反面乌托邦的经典,由此可见,电脑叛客并非元本之
木,而是科幻传统在新的历史时期的延续和发展。
电脑叛客运动也是后现代工业社会的必然产物。80年
代,西方社会呈现跨国企业残酷竞争和多文化渗透的严峻态
势。全球性资本的大炒作变成了无规则的游戏。企业兼并和
投机助长了短期利润的巧取豪夺,亿万富翁骤增,集团财富
累积,与此同时,公共事业和社会福利却捉襟见时,困难重重。
世界经济动荡不安,高新科技泛滥造成管理人员和技术人员
的严重过剩,劳动力市场日趋萎缩,无权无势的社会成员的社
会和经济权益不断受到侵害。电脑叛客科幻小说流行于80
年代,因为它集中反映了这样的社会变化及广大读者对这种
变化造成社会问题而产生的焦虑、悲观和愤怒。
有人认为电脑叛客是后现代文学的一部分,因为后现代
主义的许多特征完全适用于它,电脑叛客作品不受人物形
象、布局和道德规范的约束,而取决于写作自身的节奏,读者
必须随着电脑的鼠标的移动而适应现实的不固定性。写作和
阅读犹如电子游戏,无中心、零散化、无深度、调动夸张、实感
和幻觉的界限模糊,完全是以戏谚笔触表现后现代情景阴郁
黯淡的经验。
<神经浪游者》是电脑叛客科幻的典范。在未来世界里,
跨国企业集团犹如社会巨兽,毫无制约地主宰社会的方方面
面,同时又在彼此之间肆无忌惮地进行信息大战。跨国企业
和犯罪组织竞相控制全球电脑信息系统的中心,因为电脑自
动控制业已成为新世界最主要的经济资源,在那里,城市居
民不再是生产者,而是消费者。人们普遍存在错位心理,因为
他们失去了完整的个性。个人的存在全然作为维持未来世界
秩序的工具。在那里,城市人口结构包括企业集团的上层决
策者,正在不断削弱的中层阶级(管理人员和技术人员),以及
被人轻视却颇有组织性的下层民众。小说的主人公名叫凯
斯,属于生活极不稳定的下层阶级,他深感自己被社会漠视,
却又无力改变自己的命运。他穷困潦倒,受尽欺侮,与其苟且
偷安,不如孤注一掷,作个网络独行侠,一方面参与信息大战,
一方面为自己营造安全的生活环境,作为城市电脑牛仔,他
能够使自己的大脑神经系统与全球电脑中心联通,闯入各种
网络,为了在电脑信息系统里建立自己独特的身份,他使用
了各种人工智能体为自己服务。事实上,凯斯与权力相距甚
远,也并不想主宰世界,他希望自己能够超越肉体的束缚,逃
避现实世界,在电脑创意空间里浪游,消极地在这荒原般的世
界上体面地生存下来,小说的主要情节是凯斯受雇于某跨国
企业,奉命潜入泰西埃一阿什普尔家族企业的信息中心一迷
魂光,窃取机密情报。
在创作上,这部小说场面调度正确,逼真地反映了80年
代美国的社会氛围。然而,作者显然没有“预先设计”的程序,
但是他运用了电脑操作的一般规律,故而小说的结构和情节
具有电脑程序的可创性。小说情节复杂跳跃,模拟人们进入
电脑创意空间后的神奇感觉。小说容纳了多重而又强烈的意
象。这些意象超越了科幻的界限,进入大众文化之中,进入电
脑文明之中,进入了后现代跨国资本主义之中,构成·个离
奇、疯狂,似非而是的未来世界。这些意象的批判性隐喻,使
未来世界错综复杂,耐人寻味。这部小说在创作上的突破,开
阔了科幻审视社会的视野,给科幻小说带了新的活力.


神经浪游者
港口上空的天色,如同没有节目时的电视屏幕一般。
凯斯从站在“闲聊”酒吧门边的人群中挤进去时,听到一
个人说:“这****可不像是我要去服用它,倒像是我的身体太
需要它了."这是斯普罗尔话,也是个斯普罗尔笑话。“闲聊”
是一间专门为职业流浪者们开设的酒吧。在这儿,你就是喝
上一个星期的酒,也听不到两句日语。
拉策正照看着酒吧,在往托盘里的杯子倒麒麟啤酒时,
他那条假手臂单调地抽搐着。看见凯斯,他笑了笑,露出褐色
的龋齿,那是东欧网状钢材的杰作,凯斯在吧台边找了个座
位,刚好夹在一个朗尼·佐手下的有着浅棕色脸蛋的****和一
个身穿皱巴巴的海军服、颧骨上有着一排排清晰的部落印记
的高大非洲人之间,“韦格刚才在这儿,还带着两个手下."拉
策边说边用那只没毛病的手推过一杯啤酒,,‘可能跟你有生
意要做吧,凯斯?"
凯斯耸耸肩。他右边的女人格格笑起来,用胳膊时轻轻
地碰了碰他…
这酒吧招待笑得更欢了,他那丑模样只有在传说中才能
见到。在这个花钱就能买到好容貌的时代,如此丑陋倒也算
个特色:,他伸手去取另一只酒杯时,那老式的干臂吱吱作响:。
这是一条俄国军用假肢,一条装在污秽的粉红色塑料里的七
功能强行反馈机械手,“你真是个能人,凯斯先牛/拉策咕瞅
道。这种咕哝声在他来说就是笑声。他用粉红色的爪子搔了
搔白衬衣罩着的大肚子。“你真是个会开玩笑的能人!"
凯斯嚼了口啤酒,说:“当然。,这儿得有人让大伙儿乐一
乐,可他妈的肯定不是你!"
那****的格格声一下升高了八度。
“也不是你,****!快点滚,懂吗?佐,他可是我的一个好
朋友."
她看着凯斯的眼睛,轻轻噗了一声,嘴唇几乎没动,但还
是走开了。
“天啊!"凯斯说,“你这儿是个什么下流场所?酒都没法
喝!"
“哈!"拉策边说边用块破布抹着伤痕累累的木桌。“这对
佐有好处,你我在这儿只是娱乐罢了."
凯斯端起杯子时,酒吧里一下子出奇地安静下来,就好像
上百个正在聊天的人同时缄口不语。接着那****格格的笑声
重又响起,是歇斯底里的笑。
拉策咕哝道:“一个天使过去了."
“中国人!"一个醉醇醇的澳大利亚人吼道,“该死的中国
人发明了神经绞接术!什么时候让我到中国大陆去干这神经
活儿,准会把你治好,老兄……”
,‘臭小子!"凯斯直视着杯子,心中充满了苦涩,如同胆汁
倒流一般。“废话!"
即使是日本人已经遗忘的神经外科手术知识,也比中国
人知道的要多。千叶地下诊所的技术是一流的,那儿每月都
有大批技术被淘汰,但是他们仍然无法修复他在孟菲斯那家
饭店受到的损伤。
来这里一年了,他还在梦想着电脑创意空间,可希望却日
益渺茫。在夜城,无论他以什么速度行走,不论是转一个弯,
还是过一个街角,他都会看到睡梦中的矩阵,那些明亮的逻辑
网格正在无色的空间展开……现在,斯普罗尔这地方已成了
太平洋彼岸遥远神奇的家园。他己不再是操作者,不再是电
脑创意空间中的牛仔,而成了另一个尽力维持生计的非法挣
钱者。可是在日本,一到夜晚,梦就像带电的巫师一样袭来。
他哭喊,在睡梦中哭喊,在黑暗中孤独地醒来,蜷曲在某个“棺
材”旅馆的小间里,双手抓进了床板,那些试图伸向并不存在
的控制板的手指之间夹满了钢化泡沫塑料。
“昨晚我见到你的女人了."拉策说着递给凯斯第二杯麒
鳞啤酒。
“我可没女人!"他边说边喝。
“琳达·李****."
凯斯摇摇头。
“没女人?什么也没有?只有生意,能人?全身心投入交
易了?"酒吧招待那双小眼睛深深地陷入满是皱纹的脸,“我
想我更喜欢你和她在一起,那时你还笑得多些。咳,说不定哪
天晚上,由于你干得太好,最后会倒毙在诊所的槽子里,只剩
下些零件!"
“你这话太让我伤心了,拉策广他喝完酒,付了钱便离开
了酒吧,他窄窄的双肩在那件满是雨渍的尼龙卡其布风衣中
高高耸起,穿行在仁清的人群中,他嗅到了自己身上的汗臭。
凯斯今年二十四岁,他二十二岁时,曾是斯普罗尔最棒
的牛仔之一,一个强悍活跃的人,他受训于名师麦科伊·波利
和博比·奎因,他们都是行当里的传奇人物。他依赖于一种永
久性的高水平肾上腺素——年轻和技艺熟练的一种副产品,
插迸用户电脑创意空间的控制板,把自己脱离肉体的意识切
人交感幻觉世界,这交感幻觉世界就是矩阵,他是个贼,又为
别的更加富有的贼工作。雇主们向他提供特殊软件,用于穿
过联合系统明亮的隔墙,打开通往数据库丰富的信息窗。
他犯下了非常严重的错误,却又矢口否认。他偷了雇主
们的东西,试图在阿姆斯特丹找个买卖赃物的人转手,却至今
不明白是怎么被发现的,不过现在这已无关紧要了。他以为
他们会要他的命,可他们只是笑,井告诉他,他肯定乐于接受
一笔钱,他将用得着这笔钱,因为——他们还在笑——他们
要确保他永远也不能再工作。
他们用一种战争时期用的俄国毒枝菌素毁坏了他的神经
系统。
他被绑在孟菲斯一家饭店的床上,智能被一微米一微米
地吞食。在幻觉中,他艰难地度过了三十个小时。
这一破坏称得上细致、精妙,而且绝对有效。
对于生活在电脑创意空间里为没有肉体的累赘感而狂喜
的凯斯来说,这真犹如亚当夏娃被逐出伊甸园。在那些他以
牛仔名人的身份出入的酒吧里,名人的姿态包含着对肉体的
蔑视。身体只是一堆肉。凯斯堕人了自己肉体的牢笼。
他的全部财产很快就变成了新日元,那厚厚的一扎旧纸
币,在全球黑市循环中元止境地流通,就像特罗布里恩人①的
贝壳一样。在斯普罗尔用现金做合法交易非常困难,而在日
本,这已经属于违法的了。
他坚信,在日本会找到治愈的办法。更确切他说,就是在
千叶,无论是注册诊所还是地下诊所。千叶已成为神经移植。
神经绞接和微型仿生学的同义词,它对斯普罗尔那些技术罪
犯们具有相当的吸引力。
在千叶,他眼见自己的新日元在两个月的检查和会诊中
耗尽。地下诊所的人是他最后的希望,但他们先是对使他致
残的专业技术惊叹不已,接着便慢慢地摇头。
现在他只能住最便宜的棺材旅馆,这些旅馆靠近港口,码
头整夜被明亮的石英灯照得像个巨大的舞台。处在这样的强
光之下,天空也被照得如电视屏幕般雪亮,从旅馆根本无法看
到东京的灯光,甚至看不到高高耸立的富士电力公司的全息
图标识;东京湾只是一片黑色的广阔区域,海鸥在漂浮于海面
上的成片白色聚苯乙烯泡沫上盘旋。港口后面是市区,工厂
的圆顶几乎被联合生态建筑的巨大立方体挡住了。港口和市
区被老街组成的狭长地带分开,这一地带连个正式的名字也
没有,这就是夜城,它以仁清为中心,白天,仁清的酒吧都关
门闭户,毫无特色。霓虹灯灭了,全息图了无生气,都仁立在
被污染了的银灰色大空下。
从闲聊酒吧往西走两个街区,有一家名叫“茶杯”的茶馆。
在这儿,凯斯用一大杯咖啡吞下了夜里的第一片药,粉红色
的药片呈扁平的八边形,药力很强,是他从佐手下的一个****
手上买的巴西安非他明。
“茶杯”的墙上都安着镜子,每块板条似乎都镶嵌在红色
霓红灯中。
最初,他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呆在千叶,钱又少得可怜,治
愈的希望很渺茫。他陷入了一种终端过载状态,一心一意想
捞钱,而这种捞钱的强烈愿望又好像并非出自他的本性。第
一个月里,他就为那些一年前还被他视为少得可笑的钱杀了
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仁清把他挫败了。街道似乎已显示出
了某种死亡的愿望,显示出他体内潜藏着某种秘密毒素的迹
象。
夜城就像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疯狂实验场,是那些永远
将拇指按在快进键上的无聊研究者设计出来的。如果不去诈
取钱财,你就会消失得无影尤踪;可是,动得稍微快点,你又会
破坏黑市极其脆弱的表面张力。无论怎样你都会消失,除了
在拉策这类家伙的脑子中留下一点模糊的印象,什么也不会
留下。当然,心脏、肺或肾脏会有人用新日元买下来,存活在
诊所的槽于里。
这里的生意就是一种没完没了的下意识的欺骗,而死亡
则是对懒惰、粗心、没有风度以及不守道上规矩的惩罚·
他独自坐在茶馆的一张桌于边,那八边形药片开始发挥
药效了。他的手掌心冒出了针尖大的汗珠,突然间他感到双
臂和胸部的每根汗毛都在刺痛。凯斯知道在某个时候他已经
跟自己玩起了一种游戏,一种没有名字的非常古老的游戏,一
种确定性的单人纸牌游戏。,他已不冉携带武器,也不采取最
基本的防范措施,只做中面上最快捷、最自由的交易。他有能
耐搞到你想要的任何东西,这点是出了名的,他身体的一部
分知道,在他的顾客看来,他自我毁灭的先兆已经极为明显,
因此顾客正日渐减少,而正是他的这”部分为知道这种毁灭
只是迟早的事而感到高兴,同时,这为死亡的;临近而自满的
部分,还痛恨对琳达·李的回忆。
一个雨夜,他在一个游乐中心发现了她。
在一片明亮的香烟的蓝色烟雾中,在魔法城堡、欧罗巴坦
克战、纽约建筑物轮廓线的全息图下……他就那样记住了她…
她的脸沐浴在闪闪烁烁的激光之中,相貌成了一个代码:她的
双颊在魔法城堡的映照下闪着红光;当慕尼黑陷入坦克战时,
她的前额一片蔚蓝;当滑动的光标在摩天大厦的墙壁上碰出
火花时,她的嘴又映现出金光,那大晚上,他大获成功,带着
韦格的一块一千克重的******送往横滨,「1袋里装着钱,他
正从浙渐沥沥下着热雨的仁清人行道上进来,在他看来,她
非常出众,控制台前十几张脸,就她的脸吸引了他。她正专心
玩着游戏,脸上挂着几小时后他在港口边的一家棺材旅馆中
所看到的那种她熟睡时的神情, 上嘴唇的轮廓就像小孩画的
飞鸟示意线条。
他穿过游乐中心,站到她身旁,为自己刚才的那笔交易踌
橱满志,他见她抬眼瞅了一下,那灰色的眼睛画了一圈黑色
眼线,宛如一双盯着迎面而来的汽车前灯的动物眼睛。
他们一块儿过了一夜,第二大早上,又到气垫船站买了
票,作了横渡海湾的旅行,这是他第一次横渡海湾。在原宿使
头,雨越下越大,雨珠打在她的塑料外衣上。穿着白色洛弗衫
和紧身披肩的东京孩子们,成群结队地走过著名的时装店
午夜,他俩置身于一家弹于房连续不断的清脆撞击声中,她像
小孩子一样牵着他的手。
经过一个月的******品和张力的格式塔①治疗,他那双
长期睁大着的眼睛才变得有了本能的反应,他看见她人格的
碎片,像一块浮冰崩裂,裂片飘走了,最后他看到了****裸的
欲望和对****的渴求,见她专心致志地注射****,他想起了
志贺沿街货摊上出卖的螳螂,那旁边还摆着一缸缸蓝色突变
体鲤鱼和装在竹笼里的蟋蟀。
他盯着自己的空杯于,觉得杯里的那圈黑色残渣正随着
他刚才服下的药片在一起晃动,桌面上一块盘子大的划痕使
棕色层板失去了光泽。安非他明的药效已慢慢侵入脊椎。他
看到了组成桌面的无数大小不一的碎块,茶杯是按上一个世
纪过时而无名的风格装修的,是日本传统和浅色米兰塑料的
极不谐调的混合,可是每件东西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膜,好像
无数顾客由于神经紧张而拍打过眼前的镜子和那曾经有光泽
的塑料,从而在每处表面都留下了抹不掉的痕迹。
“嘿,凯斯,老兄……”
他抬头看见一双画了眼线的灰色眼睛。她穿着褪了色的
法国宇航工作服和新的白色软底鞋。
“我一直在找你,老兄."她在他的对面坐下,胳膊时放在
桌上,拉链工作服的袖于己从肩膀处撕去。他下意识地瞅了
瞅她手臂上有无皮肤贴或针眼。“抽烟吗?"
她从脚踝处的口袋里摸出一盒压皱了的“颐和园”牌过滤
嘴烟,递了一支给他。他接过烟,她用一根红色塑料真空管为
他点燃,“睡得好吗,凯斯?你似乎很疲倦."听口音她是斯普
罗尔南部人,靠近亚特兰大。她眼睛下苍白的皮肤显得不太
健康,不过还算光滑,富有弹性,她二十岁,新的痛苦线条开
始永久地刻在她的嘴角。一根印着图案的丝带将她的黑发束
在脑后。那图案可能是微电路图或一幅城市地图。
他说:“我如果老想着药就总是睡不好."一阵渴望向他袭
来,欲望、孤独与安非他明同时在起作用。他想起了在港口边
黑暗的旧旅馆里她皮肤的气味,她的手紧紧搂着他的腰。
不过是对肉体的渴求罢了,他想。
她眯缝着眼睛说:“韦格想看到你的脸上被打个洞呢."她
点燃了烟。
“谁说的?拉策吗?你和拉策谈过?"
“不,是莫娜。她的新追求者是韦格的一个手下."
“我可没欠他什么,倒是他还欠着我呢,他成穷光蛋了厂
他耸耸肩。
“现在欠他的人大多了,凯斯!也许他会杀你来示众的,
你得特别小心才是."
“那当然。你怎么样,琳达?你有地方睡觉吗”
“睡觉."她摇摇头。“当然了,凯斯."她身子颤抖着往前
倾,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来,”他说着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揉皱了的五十元票
于,在桌于下面抚平,一折四递给她。
“这钱你用得着,亲爱的,你最好拿去给韦格."那双灰眼
睛里闪着他无法明白、以前不曾见过的东西…
“我欠韦格的钱比这多得多。拿着吧,我会弄到更多的
钱."他谎称道,看着他的新日元给装进了带拉链的衣袋里。
“凯斯,你拿上钱赶快去找韦格吧!"
“再见,琳达!"他站起来说。
“再见."她的瞳孔下面露出一丝白色。“留点儿神,老
兄."
他点点头,急着想离开。
塑料门在他身后关上,他回过头看见她的眼睛映在,只
红色霓虹灯灯箱上。
星期五晚上,仁清。
他走过烤鸡肉串摊、按摩店和一个叫“美女”的政府特许
的咖啡店,以及轰响的游乐中心,他退到一旁,给一个穿着深
色衣服的白领雇员计路,瞥见那人右手背上纹有三菱~基因
技术公司的标识:
这是真的吗、如果这并非冒牌货,那么他是来找麻烦的。
如果是假的,那他会受到应有的惩罚,凡有一定地位的三菱
一基出技术公司的职员,身上都植有先进的微处理器,用来监
视血液中的诱变剂含量。在夜城,这种装置会把你直接卷人
地下诊所。
那白领雇员是日本人,可仁清完全是外国人的天下。这
儿有上岸的水手,寻找旅行指南上没有列出的娱乐场所的零
散游客,炫耀着移植器官的斯普罗尔恶棍,十几种不同类型的
骗子,他们各怀心思,挤在街上,做着各种生意。
对千叶何以会容忍仁清这块飞地,人们有各种各样的揣
测。但是凯斯更倾向于这样的看法:“野寇崽”①想把这儿作
为历史遗迹保留下来,以便牢牢记住自己卑贱的出身。同时,
他觉得这种容忍还有另一层含义:歹徒横行之地对迅速发展
的技术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夜城不是为它的居民而存在的,
而是由于技术的发展需要有这么一个故意不受监督的活动场
所。
琳达没弄错吧?他抬头望着街灯沉思,韦格会杀他示众
吗?这没什么道理。可是韦格主要从事违禁生物制品的交
易,人们说只有发狂的人才会做这种交易。
可是琳达说韦格想要他的命,凯斯对黑市交易的最基本
看法是,无论买方还是卖方都并不真正需要他。中间人所干
的事就是使自己成为必不可少的恶魔。凯斯在夜城的犯罪圈
里为自己赢得的并不稳固的地位,完全是用谎言以及一晚上
一次的背信弃义垒起来的。现在发觉它的壁垒开始瓦解,他
感到极度兴奋。
前一周,他推迟了一种合成腺提取素的转让,以零售方式
获取了多于以往的利润。他知道韦格不喜欢这样。韦格是他
的主要供货人,已在千叶呆了九年,是为数不多的外国贩于之
一。他们一直在设法与夜城之外等级森严的犯罪集团建立起
联系。基因物质和荷尔蒙是通过极为复杂的途径源源不断地
汇入仁清的。这么。一来,韦格便循迹而上,现在他已与十几个
城市保持着稳定的联系。
凯斯发现自己正盯着一家商店的橱窗,这家店专卖些给
水手们的发光小玩意儿,有手表、弹簧刀、打火机、袖珍磁带录
像机、模拟刺激控制板、链子和飞缥靶。飞缥靶总是令他着
迷。那靶上刀尖状的金属星星,有的镀了铬,有的呈黑色,另
一些表面则被装点得色彩斑斓,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还是
镀铬的星星吸引了他的眼睛。它们镶嵌在几乎看不见尼龙线
靶环的猩红色超鹿皮上,中间贴有龙和太极图,星星上反射出
变了形的街头霓虹灯。凯斯突然想到自己正是在这些星星之
下航行,自己的命运就写在这廉价的镀铬飞镖靶上。
“朱利,”他对着他的星星说,“该去见朱利了。他会知道
的."
朱利叶斯·迪恩有一百三十五岁了,他的新陈代谢因每周
使用大量血清和荷尔蒙而变得反常。他抵御衰老的主要方法
是每年一次的东京之行,在那里,基因外科医生会重新设置
他的DNA,这种做法千叶没有,然后他飞往香港,订做一年
的西服和衬衫,他具有无性别的超人耐心,最大的满足似乎
是对只有内行才懂的缝纫形式的钟爱,同一种样式的西服,
凯斯从没见他穿过两次,尽管他的衣柜里挂满了一丝不苟地
重制的上个世纪的服装。他喜欢指定的透镜,并且框上用粉
红色人造石英薄片磨成的金****细丝,使之形成像维多利亚
玩具小屋里的镜子那样的斜面。
他的办公室隐藏在仁清偏僻处的一个仓库里。办公室的
…,部分像是在多年前随便用一些欧洲家具装饰了一下,迪恩
似乎曾经打算把家安在这地方。凯斯身后的那堵墙边,放着
一个积满了灰尘的新阿兹特克书柜。一对球茎状的迪斯尼风
格的台灯,非常别扭地放在一张低矮的康定斯基①式样的红
色金属咖啡桌上。一只达利钟挂在书柜之间的墙上,那变形
的钟面垂到了没铺地毯的水泥地面。全息指针可随钟面弯曲
的程度而改变,但这钟从来没显示过正确的时间,屋子里堆
满了白色玻璃钢货箱,还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姜味。
“你好像很规矩,伙计,”迪恩说,但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进来吧。”
“砰”的一声,书柜左边那扇巨大的仿红木门的磁性门闩
开了。大写的“朱利叶斯·迪恩进出口公司”字样的不于胶粘
在一块塑料上。如果散布在迪恩的代用门厅里的家具使人想
到上个世纪末的话,那么他的办公室本身似乎就属于上个世
纪初了。
一盏有着深绿色长方形玻璃罩的古铜灯,映照着迪恩那
张没有皱纹的淡红色脸孔。灯光下,他盯着凯斯。这位进口
商安全地被一张上了漆的巨大金属书桌围了起来。凯斯认
为,这东西曾经是用来存放某种文书的,那桌面上杂乱地放
着盒带、一卷卷发黄的打印纸和某种机械打字机的零件——
迪恩大概压根儿没想过要把它重新装好。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伙计?"迪恩问道,递给凯斯一颗用
蓝白相间的花纹纸包着的细长糖果。“尝一颗吧,丁丁嘉和
的,最好的."凯斯没要姜糖,在一把旋转木椅上坐下,一只大
拇指顺着黑色牛仔裤的线缝摸下去。“朱利,我听说韦格想杀
我."
“嗯?你从哪儿听来的,可以告诉我吗?"
“大伙儿."
“大伙儿,”迪恩又吃了一颗姜糖,“什么人?朋友?"
凯斯点点头。
“要弄清谁是你真正的朋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是
吗?"
“我的确欠他一点钱,迪恩。他和你说过什么吗?"
“最近没联系."说完,他叹了口气。“当然,即使他对我说
过,恐怕告诉你也不合适,事情就是这样,你是知道的."
“事情?"
“他是个重要的生意伙伴,凯斯."
“是啊。他想杀我,朱利?"
“这我可不知道."迪恩耸耸肩,他们的话题本该是有关
姜的价格。“如果这只是个没有事实根据的谣言,老伙计,一
星期左右后你再来,我会让你知道点新加坡的秘密."
“贝科伦街的南海饭店吗?"
“嘴又松了,老伙计!"迪恩刚开嘴笑道,那张金属书桌塞
满了许多程序调试装置。
“再见,朱利,我会问候韦格的."
迪恩抬起手指捋了捋浅色真丝领带结。
他离开迪恩的办公室,走了不到一个街区,细胞意识告诉
他有人在盯他的梢,而且很近。
凯斯认为,培养听话的妄想狂是理所当然的事,窍门在于
不能使之失控。不过,只有那一堆八边形药片才是真正的窍
门,他与肾上腺素激烈搏斗,窄窄的脸上显出失神的表情,假
装随着人流而行。当他看见一个暗淡的橱窗时,停了下来.
这是一家外科用品商店,正在停业装修,他的手放在外衣口
袋里,透过玻璃橱窗,注视着放在仿玉雕刻支架上由人工培养
的菱形肌肉组织。这块肌肉的皮肤颜色使他想起了佐手下的
****们,皮肤上纹有连着一块皮下芯片的发亮的数字显示器…
凯斯寻思着,汗水从他的肋骨流下,若能把这东西装在衣袋里
到处溜达,还需要什么外科医生?
他的头没动,只抬起眼,看着映在玻璃上的人群。
那儿。
穿着卡其布短袖衫的水手们后面:,黑头发,镀膜眼镜,深
色衣服,苗条的身材……
不见了。
然后,凯斯在人群中弯下身子躲闪着跑了起来。
“租我一一支枪,信?
那男孩笑了。“两小时. 他们站在一个堆满新鲜海味的
志贺寿司摊后面。“两个小时后再来."
“我这会儿就要,伙计,现在有吗?"
信从两公升装的辣根粉空罐子后面,翻出一个细长的灰
色塑料纸包,“泰瑟枪”一个小时二十元,三十无押金."
“唉,这我可不需要,我需要枪,能杀人的那种,明白吗?"
男孩耸耸肩,把泰瑟枪放回辣根粉罐子后面。“过两小
吧.
他看也不看橱窗里的飞缥靶就径直走进了店里。他一生
从来没有掷过飞缥。
他用一张名字是查尔斯·德里克·梅的三菱银行卡买了两
盒颐和园牌香烟。这名字比他在护照上使用的杜鲁门。斯培
更令他满意。
终端机后面的日本妇女显得比老迪恩老多了。他把那一
小卷新日元从衣袋里掏出来给她看。“我想买武器."
她指了指一个装满了刀的柜子。
“不,”他说,“我不喜欢刀。”
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椭圆形盒子。****的纸板盒盖上。
印着一条盘绕着的表皮昃皱的眼镜蛇的粗糙图案,盒内有八
个用相同纸巾包着的圆柱体。他看着那长着斑点的手指拆开
一个纸包,她把那东西举起来让他查看,是根并不锋利的钢
管,一端有条皮带子,另一端有个小小的铜角锥,她一只手握
住管子,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角锥一拉,三段紧紧绕在
螺旋弹簧上的油腻腻的套筒滑了出来,锁定。“眼镜蛇,”她
说。
在仁清闪烁的霓虹灯照射不到的地方,天空呈现出令人
讨厌的灰色,这晚的空气更糟,像长了牙似的,有一半人戴着
过滤罩,凯斯在厕所里花了十分钟,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把“眼
镜蛇”藏起来。最后,他将手柄塞人牛仔裤的裤腰中,让管子
斜靠在胃部。角锥尖就在他的胸口和风衣衬里之间,他似乎
再走一步,这东西就会“咔哒”掉在人行道上,可是只有这样他
才觉得稳妥。
闲聊酒吧并不是一个真正做生意的场所,但在工作日的
夜晚它会吸引一群有联系的委托人,星期五和星期六就不同
了,大多数常客虽然仍旧聚在这儿,却都退到了川流不息的水
手和掠夺水手们的行家后面。凯斯进了门,找寻起拉策,可这
伙计不见了。朗尼·佐这酒吧皮条客,像父亲一样兴致勃勃地
看着他的一个****和一个年轻的水手调情。佐对一种日本人
称为“云中舞蹈”的安眠药上瘾。凯斯与那皮条客的目光相
遇,示意他到吧台来,佐从人群中飘然而至,他那张长脸松弛
而平静。
“今晚看见韦格了吗,朗尼?"
佐依旧平静地看着他,摇摇头。
“真的,伙计?"
“也许在南番,大约两小时前."
“有手下跟着吗?其中一个很瘦,黑头发,可能穿着黑外
套。”
“没有,”佐最后说,他光滑的前额爬满了皱纹,这表明他
费了很大劲儿才记起这些元关紧要的事来。“一群杂种!"佐
的眼睛里露出很少的眼白和虹膜,低垂的眼皮下,瞳孔很大。
他盯着凯斯的脸好一会儿,然后垂下目光。他看见了钢鞭突
出的部分。“眼镜蛇,”他扬起一边眉毛,“你要教训谁?"
“再见,朗尼!"凯斯离开了酒吧。
盯他梢的人又出现了。他对此非常清楚,不禁一阵欣喜,
八边形药片和肾上腺素与别的东西混合起来了,他心想:你
喜欢这样,你疯了。
因为从某种奇怪而又非常准确的意义上来说,这正像在
矩阵中执行一次任务,耗费掉许多,却发现自己处于别无选择
的绝望境地。可以把仁清视为一组数据信息,矩阵曾使他想
起与分析细胞特性有关的蛋白。你可以把自己投入高速的飘
浮和滑行之中,完全投入但又绝对与之分开。你周围尽是各
种各样的交易,相互作用的信息,在错综复杂的黑市买卖中用
数据制成的肌肉……
他告诉自己:加油,凯斯,把他们都吞没,这是他们的最
后结局。他离第一次见到琳达·李的那个游乐中心有半个街
区。
他奔走在仁清的街。卜冲散了。一帮散步的水手,其中
个在他身后用西班牙语高声嚷着,接着他进了一道门,浪潮
般的声音向他涌来,他的胸腔里传来一阵亚声速的有节奏的
悸动。有人在玩欧罗已坦克战,那人成功地投放了一颗千刀
吨级的******。随着一团耀眼的全息火球在那人头上呈蘑菇
状升腾、爆炸,游乐中心淹没在一片白噪声之中,他径直向右
边走去,大步踏上一段没有上漆的刨花板楼梯,他跟韦格到
这卫来过一次,是和一个叫松贺的人谈一笔违禁荷尔蒙触发
素的生意,他记得这条走廊,还有那杂色的席垫和那一排通
向一·些小办公室的门,现在有一扇门开着,一个穿着无袖
恤衫的日本女孩从一台终端机上抬起头,她的脑后是一幅希
腊旅游宣传画,爱琴海蓝色的海水飞溅出流线形的表意字符
“让你们的保安上这儿来广凯斯对她说。
接着他飞快地跑出了她的视线,跑到走廊上。最后两扇
门关着,他猜想,而且还是锁着的。他用尼龙跑鞋底猛端最靠
边的那扇用蓝色日本漆漆成的合成材料门。“砰”的一声,那
些廉价的硬质材料从破裂的门框上掉了下来。里面很黑,只
看见终端机外壳的白色曲线。他迅速站回右边那扇门前,双
手握住透明的塑料球形把手,****靠上去。“吧哒”一声,他走
了进去。这正是他和韦格与松贺碰头的地方,不管松贺开的
是什么样的公司,他已经早就不在这儿了。没有终端机,什么
也没有。游乐中心后面小巷的灯光透过煤烟污染的塑料窗射
了进来,他看见一个蛇形光学纤维环从墙上的插座里伸出来,
还有一堆废弃的食物盒和没有叶片的电扇罩。
窗子只是一个廉价塑料窗格。他抖落下外套,包在右手
上,猛击一拳。窗子裂开了,看来需要两拳,才能把它从窗框
上打掉。嘈杂的游戏声中响起了警报,这不是由破裂的窗子
引发的就是由走廊那头的那女孩引发的。
凯斯转过身,拉上外衣,“啪”的一,声打开了“眼镜蛇”
门关着,他指望盯梢者以为他进了那扇被他端开的门。
“眼镜蛇”的铜锥角开始轻盈地上下摆动起来,这个金属弹簧
忏使他心跳加快。
什么也役发生。只有颤动的警报声、游戏机的撞击声和
他咯咯的心跳声。恐惧袭来,好似久违了的朋友。这不是安
非他明引起的那种冷酷而又急速的心理状态,而是普通动物
的恐惧。人长期生活在不断焦虑的边缘,以致几乎忘了什么
是真正的恐惧。
这间小屋是死亡之地。他会死在这儿,他们可能有
枪……
走廊的尽头传来打击声。一个男人用日语嚷着什么。一
声恐怖刺耳的喊叫。又是打击声。
从容不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已走过了他关着的门。停了片刻,大致相当于心脏急速
跳动三下,脚步声又回来了。一、二、三,靴底刮了一下席垫,
八边形药片激起的最后一丝勇气瓦解了。他把“眼镜蛇”
收进手柄,急促地爬上窗于,恐惧使他失去理智,他的神经在
尖叫。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就已跳出窗,跌落在窗外
的人行道上。他的小腿一阵阵剧痛。
一束窄窄的楔形光线从一扇半开着的售货小窗射出,照
在一堆废弃的光学纤维和控制台底盘上。他脸朝下摔在一块
湿透了的木渲板上,又滚进控制台的阴影里。那间小屋的方
窗透出一平方米微弱的光亮。警报还在鸣响,这儿的声响更
大,后墙使游戏机的响声变弱了。
一个人头出现在窗口,走廊的荧光灯从后面照来,一会儿
头消失了。头又出现了,可是他仍然看不清那张脸。眼睛闪
过一丝银光。“妈的!"有人说。是个女人,斯普罗尔北部口
音.
头不见了。凯斯在控制台下呆了足足二十秒才站起来。
他手上还握着“眼镜蛇”,过了几秒,他才记起它是什么东西。
他揉着脚踝,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
信的****是一把五十年前越南仿造的南美沃尔瑟PPK,
第一发是双动式的,扳机很粗糙,枪膛口径为。22。凯斯本想
要铅叠氮化物炸药,而不是信卖给他的那种简单的中国空心
弹头。不过它总算是一把****,还有九发于弹。他从寿司摊
走向志贺时,一直把枪放在外衣口袋里。枪把的材料是明亮
的红色塑料,上面还有浮起的龙形图案,在黑暗中你的手指也
能触摸出,他把“眼镜蛇”扔进了仁清的一个垃圾桶,又干咽
下一粒八边形药片。
药片令他亢奋,他顺势冲向仁清,接着又来到倍五。他确
信已摆脱了盯梢,才松了一口气。他有电话要打,有生意要
做,不能再等了。偌五下去一个街区,朝港口那边有一幢毫无
特色的,墙面用丑陋的黄砖砌成的十层办公大楼。现在所有
的窗户都黑洞洞的,要伸长脖子才看得见楼顶上微弱的光。
大门旁的一堆表意符号下有一个写着“廉价旅馆”的霓虹灯灯
箱,灯箱熄灭了。要说这地方还有别的什么名字,凯斯可不知
道,它总是被唤作“廉价旅馆”,从倍五过一条小巷就可到达
这家旅馆,有一部电梯停在透明的通道脚下,与“廉价旅馆”
这名称一样,电梯是后来加上的,用竹子和环氧树脂紧扎在大
楼上。凯斯走进塑料电梯,用钥匙一一一盘没有标记的长条
硬磁带启动电梯。
凯斯一到千叶,就在这里按周租了一间“棺材”,但他从来
没在这廉价旅馆睡过。他睡在更廉价的地方。
电梯里充满了香水味和烟味,四壁全是划痕和肮脏的拇
指印,电梯升到第五层后,他看到了仁清的灯光。当电梯发
出嘶嘶声慢下来时,他的指尖不停地敲击枪把。跟平常一样,
电梯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才停下来,他对此已有准备。他出了
电梯走进院子,这地方既作大厅又作草坪。
在绿色塑料草皮方地毯中间,一个日本少年坐在C形控
制台后面,读着一本课本。白色玻璃纤维棺材放在工业脚手
架上,一共六层,一边十间,凯斯朝那孩子点点头,瘸着腿走
过塑料草皮,走向最近的楼梯。建筑物的屋顶用便宜的层板
搭成,一遇大风就哗啦作响,而雨天又漏个不停,不过若没有
钥匙,棺材却难以打开。
他朝着第三层的九十二号走去,加宽了格栅的大桥在他
脚下晃动,每间棺材三米长,椭圆形的()一米宽,近一米半
高。他把钥匙插进锁孔,等待房内电脑的认可。磁门闩发出
“砰”的一声响,门随着弹簧嘎嘎向上升起,他一爬进门,荧光
灯就闪烁起来。他拉下门,“啪”的一声插上手动门闩。
九十二号除了一台标准的日立牌便携式电脑和一个很小
的白色聚苯乙烯炮沫塑料冰箱外,空空如也。冰箱里有三从
尚未全部蒸发的十公斤重的于冰,细心地用纸包着,这样能仗
蒸发的速度放慢些;里面还有…“个实验室用的铝制长颈瓶
凯斯蹲在既作地板又作床的棕色钢化泡沫塑料上,从衣袋里
掏出信的。22****,放在冰箱上,然后脱去外衣,棺材里的终
端机装在一面凹陷的墙上,墙对面的镜框里列出了用七种语
言写的房屋租赁条例。凯斯拿起粉红色的电话听筒,按了
个他记得的香港号码,铃声响了五次,他才挂上。要购买他那
日立公司的三兆热MM①的买主没接电话。
他按了一个东京新宿的号码。
一个女人接的电话。她用日语说了些什么。
“老蛇在吗?"
“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老蛇的声音从分机上传来。“我
正在等你的电话呢."
“我搞到了你要的乐谱."他瞅了冰箱一眼。
“这消息太让我高兴了!我们的资金流通有点问题。你
能担任领奏吗?"
“呵,老兄,我真的非常需要那笔钱………
老蛇挂断了电话。
“他妈的!"凯斯对着嘟嘟呜响的话筒骂道,然后看着那支
便宜的小****。
“有问题,”他说,“今晚一切看上去都有点问题。
黎明前一个小时,凯斯走进闲聊酒吧,双手放在外衣口袋
里,一只手握着租来的枪,另一只手抓着铝制长颈瓶。
拉策在最后一张桌于旁,正捧着啤酒壶喝阿波罗水。他
斜靠着墙,那一百二十公斤的体重压得身下的椅子嘎嘎作响:。
一个叫库尔特的巴西男孩在吧台处招待着稀少的顾客,多数
人喝醉了,默默无声,拉策举壶喝水时,他那塑料手臂发出吱
吱的声响,剃光的头上蒙着一层汗。“你好像不太对劲儿,朋
友,”他露出一口烂牙说道。
“我还行,”凯斯咧着骷髅般的嘴笑道。“很不错."他重重
地坐在拉策对面的椅于上,手仍旧插在衣袋里。
“你就靠着酒和安非他明的掩护到处逛来逛去,对吧?用
来抵御赚钱的****,是吗?"
“你为什么就不能不管我的事呢,拉策?见过韦格吗?"
“抵挡恐惧和孤独,”酒吧招待继续说,“感受一下恐惧吧,
也许它是你的朋友."
“你听到昨晚游乐中心打斗的事了吗,拉策?有人受伤
吗?"
“疯子砍了一个保安人员."他耸耸肩,“他们说,是个女
的."
“我得跟韦格谈谈,拉策,我……”
“啊,”拉策的嘴唇紧闭着,抿成一条线,他的目光越过凯
斯,向入口处望去,“你马上就可以跟他谈了."
凯斯觉得那窗于里的飞缥靶突然闪了一下,心中一阵快
意。他手里的枪沾了汗,很滑。“嘿,韦格!"拉策说着慢慢仰
出那只粉红色的假手,好像希望握手似的。“真高兴,你难得
光顾我们这儿."
凯斯扭过头,抬眼看着韦格的脸。那是一张晒成棕褐色
让人难以忘却的面具。眼睛是尼康公司的海绿色人工培养移
植物。韦格穿着一套炮铜色丝绸西服,两只手腕上都戴着普
通的铂金手镯,他两旁各站着一个年轻的手下,长得几乎一
模一样,他们手臂上移植的肌肉鼓胀着。
“你好吗,凯斯?"
“先生们,”拉策说着用那只粉红塑料爪子抓起桌上装淌
了烟头的烟灰缸,“我可不想这儿有麻烦."烟灰缸是用厚厚
的防震塑料做的,上面印着青岛啤酒广告。拉策不动声色地
把它捏碎,烟头和绿色塑料碎片撒落在桌面上,“你们明白
吗?"
“嘿,亲爱的,”韦格的一个手下说,“你想在我身上试试
吗?"
“用不着瞄准腿,库尔特,”拉策语调随便他说,凯斯朝那
边一看,见那个巴西人站在吧台上,拿着一支史密斯一维森短
管轰弹枪瞄着韦格他们三人。这东西的枪管是用和纸一样薄
的合金做成的,上面缠了至少一公里长的玻璃丝,枪口大如拳
头。轮廓分明的弹仓里装着五颗橘子大小的子弹,那是亚音
速沙袋炸胶。
“它打不死人的,”拉策说。
“嘿,拉策,”凯斯说,“我欠你的情."
酒吧招待耸耸肩。“你什么也不欠我。他们,”他怒视着
韦格和他的手下,“该懂得规矩,不准在闲聊酒吧杀人!"
韦格干咳一声。“谁说要杀人了?不过是想谈谈生意。
凯斯与我是合伙人."
凯斯从衣袋里拿出。22****,瞄准韦格的胯部。“我听说
你要干掉我."拉策伸出粉红色爪子抓住****,凯斯松了手。
“唉,凯斯,告诉我你他妈的怎么了,疯了吗?我杀你有个
屁用!"韦格转向他左边的手下,“你俩回南番去,等着我."
凯斯目送他们穿过酒吧,现在除了库尔特和一个醉倒在
高脚凳下的穿着卡其服的水手,其他人都跑光了。史密斯一
维森枪管随着那两个往门口走的手下而移动,然后又转向韦
格。凯斯的****弹仓“哗啦”掉在桌上。拉策用爪子抓着枪,
把一发于弹从仓里压了出来。
“是谁对你说我要杀你的,凯斯?"韦格问。
琳达。
“谁告诉你的,老兄?是有人想煽动你吧?"
水手呻吟了一声,哗的吐出些秽物。
“把他弄出去,”拉策对库尔特叫道,库尔特现在坐在吧
台边,史密斯一维森枪放在怀里,点着一支烟。
凯斯感到夜晚就像一袋沉重的湿沙掉在他脑子里似的压
着他,他从衣袋里拿出长颈瓶交给韦格。“我所有的货。垂
体。如果你出手快,能赚五百。如果我剩下的那些还在RAM
中就好了,可是现在都没了."
“你没事吧,凯斯?"长颈瓶已经消失在那炮铜色的翻领后
面。“我是说,还好吧,我们现在扯平了。可你看上去很糟,
像个被击败了的家伙。你最好找个地方睡一觉."
“是啊."他站起身,感到闲聊酒吧在旋转。“哦,我有五
元,可是我把它给了一个人/他格格地笑起来,拾起。22的弹
仓和那一发退出来的于弹,放进衣袋。“我得去找信,拿回我
的押金."
“回家吧广拉策不自在地摇着嘎嘎响的椅子。“能人,回
家去吧!"
他穿过酒吧,感到他们在看着他,他用肩顶开一道道塑
“他妈的!"他对着志贺玫瑰色的天空说。在仁清,那些全
息图正像魔鬼一,样消失,大多数霓虹灯已经冷了、灭了。他儿
吸管吸着在街边摊上买的浓咖啡,望着太阳升起。“你飞走
吧.亲爱的!这种城市属于那些喜欢做坏事的人."事情并非
如此,他发现要保持那种背叛的感觉越来越难。她只想要、
张回程票,要是她能找到合适的销赃者,他那日立牌RAM会
为她提供一张票的。她几乎拒绝了那五十元,她知道那是在
掠取他剩下的最后一点钱。
他走出电梯,桌边仍坐着那个男孩,但拿着不同的课本
“你好,老弟,”凯斯站在塑料草皮上朝他叫道,“你不用告诉
我,我已经知道了,有漂亮女士来访,她说有我的钥匙。小费
可观,就算五十新日元吧?"男孩放下书,“女人,”凯斯说着用
拇指在脑门上划了一条线。“丝带."他张开嘴笑起来,男孩
也笑了笑,点点头,“谢谢,笨蛋!"凯斯说。
在天桥上,凯斯开锁时碰到了点麻烦。她摆弄锁的时候
不知怎么把它弄糟了,新手,他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租到能
打开这廉价旅馆里任何一道门的黑匣子,他一爬进去,荧光
灯就亮了。
“门关慢点,朋友,还有你预汀的周未之夜特色菜呢."
她背靠着墙坐在棺材的一头,曲着双膝,手腕放在膝上,
手里露出了五管转轮箭弹枪的枪口。
“在游乐中心的是你吗?"他拉下门。“琳达在哪儿?"
“按下门闩开关."
他照做了。
“你的女人,琳达?"
他点点头。
“她走了,拿走了你的‘日立’,真是个神经质的人!那枪
呢,伙计?"她戴着镀膜眼镜,穿一身黑衣,黑色靴底深深地陷
进钢化泡沫塑料里。
“我把它还给了信,拿回了押金,子弹以半价卖给了他。
你要这笔钱吗?"
“不."
“要点干冰吗?现在我就只剩下干冰了."
“你今晚怎么了?干吗要在游乐中心闹事呢?我不得不
干掉跟在我后面那个拿着索连棍①的雇佣警察。."
“琳达说你要杀我."
“她说的吗?我到这里来之前从没见过她."
“你没和韦格在一起?"
她摇摇头,他发现那眼镜是通过手术嵌进去的,封住了
眼窝。银色镜片好像从颧骨上那光滑苍白的皮肤上长出来似
的,握着箭弹枪的手指又细又白,指甲涂成紫红色,看起来像
是人造的。“我觉得你太紧张了,凯斯。我一出现,你就把我
当成了要杀你的人.
“那么你想怎么着,女士?"他往后退,靠着门。
‘你,一个有生命的肉体,大脑完整无缺。我叫莫莉,凯
斯,莫莉。我是为我的雇主来找你的,无非想谈谈,没人想伤
害你."
“那就好."
“‘不过,有时我确实会伤人,凯斯。我想我的连线就是这
样接的."她穿着紧身黑色手套皮牛仔裤,肥大的黑色外套,面
料是一种能吸光的表面粗糙的布。“我如果把箭弹枪收起来。
你会自在些吗,凯斯、你这样子看上去会干傻事的."
‘嘿,我很自在啊,我是个挺容易被说服的人。没问题!"
那就对了,老兄!"那箭弹枪放进了黑色外套里,“如果
你打算与我周旋,你就干了一生中最愚蠢的事."
她伸出双手,手掌朝上,白色手指微微张开,“咋”的
声,十把四厘米长的锋利的双面刀片从紫红指甲盖里滑了出
来。
她笑了。刀片慢慢地收了回去。


神经浪游者
在棺材里住了一年之后,千叶希尔顿饭店二十五层的这。
屋子显得特别大。十米长八米宽的这部分只是套房的一半。
靠着滑动玻璃窗的矮桌上,一只白色布劳恩咖啡壶正冒着热
“喝点咖啡吧。你好像需要它."她脱去黑色外套,箭弹枪
挂在腋下的黑色尼龙枪套里,她穿着件肩上带拉链的无袖灰
色套衫,凯斯断定,那是防弹的。他把咖啡倒进鲜红的杯于
里,手臂和腿硬得像本头。
“凯斯。”他抬起头来,第一次看到了那男人。“我叫阿米
蒂奇."深色浴衣一直敞开到腰部,前胸宽阔无毛,肌肉发达,
肚子平而硬,他淡蓝色的眼睛,让凯斯想到了漂白剂。“太阳
升起来了,凯斯。这是你的幸运日,伙计."
凯斯的手臂往旁边一挥,那人灵巧地躲开了滚烫的咖啡。
棕色污迹从贴着仿米纸的墙上流下来。他看见了那左耳垂上
带角的金耳环。特种部队。那人笑了。
“倒你的咖啡吧,凯斯,不会有事的,”莫莉说。“但是阿米
蒂奇不开口,你哪儿也不能去。”她盘腿坐在丝织蒲团上,拆卸
起箭弹枪来,但却一眼也不往枪上看。他走到桌前,重新倒了
杯咖啡。她那两片镜子一直在睃视着他。
。‘年纪太轻不记得那场战争了,是吧,凯斯?”阿米蒂奇用
一只大手持着自己剪得很短的棕色头发。重重的金手镯在腕
上闪光。“列宁格勒,基辅,西伯利亚。我们在西伯利亚创造
了你,凯斯。”
“这倒底是什么意思?"
“‘呼啸拳头’,凯斯。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吧?”
“某项行动,是吗?试图用病毒程序毁掉俄国的计算机中
心。对,我听说过。没有一个人生还。”
他感到气氛突然紧张起来。阿米蒂奇走到窗前,向东京
湾望去。“那不是事实。一个分队成功地回到了赫尔辛基,凯
斯."
凯斯耸耸肩,一口一口地辍着咖啡。
“你是一个牛仔。你用来破坏工业银行的程序样本,是为
‘呼啸拳头’,为攻击基廉斯克的计算机中心而编制的。基本
模块是一架莱特温微型飞机,一台控制器,一块矩阵控制板,
一名飞行员。我们使用一种叫‘摩尔’的病毒。摩尔系列是真
正的窃密程序的第一代产品。”
“破冰船,”凯斯从红色杯子边微微抬起头说。
“冰,源自ICE窃密对抗电子技术”
“问题是,先生,我如今已不是飞行员了,所以我想我该走
“我在那里,凯斯,当他们创造你和你的同类时,我在场."
“想利用我和我的同类,没门儿!老兄,你可以出高价雇
用昂贵的女杀手把我弄到这儿来,仅此而已。我绝不会为你
或其他任何人再碰控制板了!"他走到窗边朝下看。“那里才
是我现在生活的地方。”
“我们手上的有关你的个人简介说你正在大街上行骗,你
稍不留神就会被干掉。”
“个人简介?"
“我们建立了一个精细的模型,买了一条线路查找你所有
的化名,并且浏览一些军用软件。你是在自我毁灭,凯斯。模
型提供的情况表明,在外面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而我们
的医学预测表明,一年内你需要一个新的胰腺。”
“‘我们’。”他看着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我们’指谁广
“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可以修复你受损的神经,你会怎么说
呢,凯斯?”突然,阿米蒂奇怔怔地看着凯斯,那样子就像一尊
用金属板刻出来的雕像,没有生气,极其沉重。凯斯现在明白
了这不过是一场梦,他很快就会醒来。阿米蒂奇不会再开口。
凯斯的梦总是在这样的定格中结束,现在这个梦也完了。
“你会怎么说,凯斯?"
凯斯望着窗外的海湾,颤抖起来。
“我会说你在胡扯!"
阿米蒂奇点点头。
“那么我要问,你有什么条件?”
“跟你已经习惯了的那些没什么两样,凯斯。”
“让他睡一觉吧,阿米蒂奇,”莫莉坐在蒲团上说,箭弹枪
的零件像昂贵的智力玩具一样散落在丝绸上。。‘他快崩溃
了。”
“条件,”凯斯说,“现在,就现在。”
他还在发抖,忍不住要抖。
这家诊所没有名字,.装修得很豪华,拥有一组由布局规则
的小花园隔开的造型优美的分馆式病房。他记得自己刚到千
叶的第一个月,因为求医曾经来过这儿。
“害怕了吧,凯斯,你真的害怕了。”星期天下午,他和莫莉
站在一座院子里。白色的卵石,一丛绿色的竹子,黑色砾石铺
出的平整的波纹图案。一个花匠~个像大金属螃蟹那样
的东西,正在侍弄竹子。
“会成功的,凯斯。你不知道阿米蒂奇的那些东西。他付
钱让这些神经科医生把他提供的程序安在你身上,并且告诉
他们怎么做。他使他们比竞争对手们超前了三年。你明白这
有多值钱吗?”她的大拇指勾在皮牛仔裤的皮带扣里,支着樱
桃红牛仔靴的上了漆的后跟向后摇晃。细细的靴尖包着墨西
哥白银。镀膜镜片带着一种昆虫似的平静看看他。
“你是个闯荡江湖的武士,”他说,“那么,为他干了多久?"
“两个来月。”
“这之前呢?"
“为别的人干。打工女,你明白吗?"
他点点头。
“真有趣,凯斯."
“什么有趣?"
。‘我似乎了解你。通过他得到的那份个人简介,我知道你
是怎样被连接安装的。”
“你不了解我,****。”
“你没事,凯斯,不过是倒了霉罢了。”
"那他呢?他没事吧,莫莉?"机器螃蟹向他们移来,爬在
砾石波纹上,它的铜硬壳可能有一千年了。螃蟹离她的靴子
还有一米时,射出一束光,然后停了片刻,分析获取的数据。
,‘我一向首先考虑的东西,凯斯,是我自己讨人喜欢的屁
股。,,螃蟹改道避开她,可是她还是照准它踢了一脚,银靴尖
:。当,,的碰在那硬壳上。那东西被踢翻了,不过铜肢很快又将
身体调整了过来。
凯斯在一块卵石上坐下,踢着脚下整齐的砾石波纹图案,
手伸进衣袋里摸烟。“在衬衣里,”她说。
,‘你想回答我的问题吗?"他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
。。颐和园”,她用一块像是做手术用的德国厚钢片为他点燃了
烟。
。‘唉,我得告诉你,这人肯定在做什么事情。他现在挣大
钱了,但以前可不是这样,他越挣越多。”凯斯注意到她的嘴绷
紧了,。‘或者也许,也许是有什么事找到了他……”她耸耸肩。
“这话什么意思?”
“我确实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并不清楚我们到底在为
谁或为什么而干。”
他盯着那对镜子。星期六早上离开希尔顿饭店后,他回
到廉价旅馆睡了十小时。然后,他长时间沿着港口的安全区
漫无目的地散步,看着海鸥在隔离链外面的空中盘旋。她如
果早就在盯他的梢。那她干得可真棒。他躲避着夜城的诱惑,
在棺材里等待阿米蒂奇的电话。现在,星期天下午,在这座宁
静的庭院,他正和这个拥有体操运动员身材和魔术师般手的
女子呆在一起。
“请进,先生,麻醉师正在等你。”技术员弯弯腰,转身又进
了诊所,也没等着看看凯斯会不会跟他进去。
冰冷的金属气味。他的脊椎一阵冰凉。
他迷失了,在黑暗之中感觉是如此渺小,手变得冰冷,身
体好似落人了像电视屏幕般的空中通道。
声音。
接着剧痛延伸到神经的分支,痛苦已远远超出了冠以痛
苦这个词的任何东西……
别动,别动。
拉策在那儿,还有琳达·李、韦格和朗尼·佐。林立的霓虹
灯下有上百张脸,水手、骗子和****,隔离链和攒动的脑袋以
外的天空被污染成了银灰色。
该死的,别动。
天空在静电干扰的嘶嘶声中隐退了,变成了元色的矩阵。
他瞥见了飞嫖靶,他的星星。
“别动,凯斯,我得找你的静脉广
她骑在他胸口,一只手拿着蓝色塑料注射器。“你要是躺
着不安静,我会撕开你那该死的喉咙!你体内充满了内啡肽
制剂。…
他在黑暗中醒来,发现她躺在自己身边。
他的脖子很硬,像树枝做的一般,脊椎中部还在一阵阵
地发痛,脑子里不停出现幻影:斯普罗尔的塔、参差不齐的富
勒①式多边形穹顶、从桥上或天桥阴影里向他走来的模糊不
清的人影,走马灯似的从眼前闪过……
“凯斯!已经星期三了,凯斯。”她转过身子,手从他身上
伸过去。她的****碰到了他的手臂。他听到她撕下水瓶上的
密封箔,喝了口水。“来。”她把瓶子放在他手里。“我在黑暗
中可以看见东西,凯斯。我眼镜里有微频道影像放大器。”
“我背疼."
“那是他们换液体的地方。你的血也换了。换血是因为
你还换了一个新的胰腺。你的肝也补了一些新的组织,大概
还有神经之类的东西,我不太清楚。打了很多针。他们不需
要切开任何部位."她又重新睡到他身旁。“现在是早晨
2:43: 12。我的视觉神经上装有读出芯片."
他坐起来,试着一口一口地抿瓶里的水。一阵窒息、咳
嗽,温热的水喷在他的胸脯和大腿上。
“我要按控制板,”他听见自己说。他摸索着衣服。“我得
弄清楚……”
她笑了起来。有力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对不起,高
手,还得等八天。如果你现在就插入,你的神经系统就会崩
溃。这是医生吩咐的,而且他们认为手术很成功,过一两天还
要来检查。”他重又躺下。
“我们这是在哪儿?"
“家里。廉价旅馆。”
“阿米蒂奇呢?”
“在希尔顿,卖珠子项链给本地人或是干别的什么。我们
很快就会离开这儿,老兄,去阿姆斯特丹、巴黎,然后回到斯普
罗尔。”她碰了碰他的肩。“转过身去,我的按摩挺不错的。”
他俯卧着,两臂前伸,手指尖碰到了棺材的墙。她的腿从
他背上跨过,跪在钢化泡沫塑料上,冰冷的皮牛仔裤贴着他的
皮肤。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脖子。
“你怎么没去希尔顿?”
她把手移到他的双腿之间,算是回答。黑暗中,她的另一
只手摸着他的脖子。皮牛仔裤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响。
他扭动了一下脑袋,脖子不硬了。他一只手撑起身子,转
身仰卧着,把她拉下来。
“没事,”她说,“我看得见。”她一条腿搭在他身上。他摸到
了她的脸,意外地碰到坚硬的植人镜片。“别,”她说,“指纹。”
她又骑在他身上,拿起他的手,让他搂着她。她开始把身
子放低,这时那些影像又出现了,一张张脸,霓虹灯碎片一会
儿靠近,一会儿又消退。她压在了他身上,他的背一下子拱起
来。他感到一阵悲凉,如同置身于矩阵般巨大的元时间性空
间里。那一张张脸被撕碎了,吹进了飓风的漩涡。
每到工作日,仁清街头就少有行人。一阵阵声浪从游乐
中心和弹子房传出。凯斯朝闲聊酒吧瞥了一眼,看见佐正在
充满啤酒味的温暖黄昏中看着他的****们。拉策在吧台上。
“你看见韦格了吗,拉策?"
“今晚没见着。”拉策朝莫莉扬了一下眉。
“要是看见他,告诉他我搞到钱了。”
“好运来了,能人?”
“还说不清。”
“嗯,我得见见这人,”凯斯说,看着她眼镜里自己的影像。
“我的生意得取消。”
“阿米蒂奇不喜欢让你离开我的视线。”她站在迪恩那只
变形的钟下面,双手放在臂部。
“要是有你在场,这家伙是不会跟我谈的。我对迪恩倒一
点不担心,他会照顾自己。可是如果我就这样不友好地离开
千叶,有些跟我打交道的人就会垮掉。是我的人,你知道吗?”
她紧抿着嘴,直摇头。
“我新加坡有人,东京的新宿和浅草也有联系人,他们会
被击败的,懂吗?"他谎称道。他的手放在她外套的肩上。
“五,五分钟。就按你的表,可以吗?”
“雇我来可不是干这事的."
“雇你来干什么是一回事;可你刻板地执行指示,使我让
一些好朋友丢了命又是另一回事。”
“胡说,好朋友个屁!你进去是要向你那些干走私的朋友
打听我们的情况。”她把一只穿着靴子的脚踩在落满灰尘的康
定斯基式样的咖啡桌上。
“啊,凯斯,老兄。你的同伴看上去的确像是全副武装,她
的脑袋里也装满了大量的硅。到底有什么事?"迪恩那魔鬼般
的咳嗽声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响起。
“等等,朱利,无论如何,我会单独进来。”
“这一点没问题,老兄。没别的办法了。”
“好吧,”她说。“去吧,只有五分钟。要是超过了,我会进
去把你的好朋友干掉!如果你要这样做,得好好想想."
“想什么?”
“我为什么帮你的忙啊。”她转身穿过一堆装满了姜的白
色箱子走了出去。
“跟陌生人混在一起了,凯斯?”朱利问。
“朱利,她已经走了。你不让我进去吗?请开门,朱利!"
门闩活动了。“慢点,凯斯,”一个声音说。
“打开工作系统吧,朱利,桌上的那些东西。”凯斯在转椅
上坐下。
“一直开着的,”迪恩温和他说。他从那台老式机械打字
机后面拿出一把枪,谨慎地瞄准凯斯。这是一支短****,一支
锯短了枪管、可以装填大量火药的左轮****。扳机护弓的前
部已被切掉,枪柄上缠着老式遮蔽胶布。凯斯觉得这枪在迪
恩那修剪过的淡红色手里显得怪怪的。“不过是为了安全,你
明白,并元别的意思。告诉我你想知道什么?"
“只想了解一段历史,朱利,我要去为别人做事了。”
“出了什么事,老兄?”迪恩穿着带条纹图案的棉衬衣,领
子又白又挺,像瓷器一样。
“朱利,我要走了,不回来了。帮我个忙,行吗?”
“去为谁干,老兄?”
“住在希尔顿套房里,叫阿米蒂奇的外国人。”
迪恩放下枪。“坐着别动,凯斯。”他在一台膝上型终端机
上敲了敲。“你好像和我的网络了解得一样多,凯斯。这位先
生似乎同野寇崽有个短期的约定,霓虹灯菊花会那帮小子知道
怎样分辨他们的盟友和我这类人。我只了解这些。现在,历
史,你说到了历史。”他又拿起了枪,但并没有直接****凯斯。
“战争,你参加过那场战争吗,朱利?”
“战争?想知道什么?持续了三周呢."
“呼啸拳头。”
“太著名了!这些天他们没教你历史吗?那是战后血腥
的政治足球,十足的丑闻。你们的纪念碑,凯斯,你们斯普罗
尔的纪念碑,它在哪儿,麦克林吗?在掩体里……大丑闻。为
了测试一项新技术,让一帮爱国的年轻人白自去送死。后来
才了解到,他们是知道俄国的防御,知道电磁脉冲武器的。仅
仅为了去看看,却无视这些年轻人的生命。”迪恩耸耸肩。“当
了俄国人的活靶子。”
“这些年轻人有没有逃出去的?"
“天啊!"迪恩说,“真是血腥的年代……没错,我确信有几
个逃了出来,有一小队人。他们搞到一架俄国武装直升机,飞
回了芬兰。当然,没有入境代码。在此过程中,他们受到了芬
兰防御部队的猛烈攻击。晤,那是特种部队。”迪恩摁了一下
鼻子,“血腥的事件!"
凯斯点点头。姜味太浓了。
“战争时期我在里斯本,”迪恩放下枪说,“很美的地方,
里斯本."
“在服役吗,朱利?”
“不,不过我的确目睹过战斗。”迪恩淡红的脸上挂着微
笑。“战争对生意人的市场是多么有利啊!"
“谢谢,朱利!我欠你的。”
“没事,凯斯。再见!"
后来,他会告诉自己,在三见的那个晚上,从一开始就不
对劲,当他跟着莫莉穿过覆盖着一层票根和泡沫塑料杯的过
道时,他已经感觉到了。琳达的死,等着他……
见过迪恩后,他们去了南番,用阿米蒂奇给的一卷新日元
还清了欠韦格的债。韦格对此非常满意。可他的手下却并不
那么满意。莫莉站在凯斯的身旁咧嘴笑着,带着一种充满野
性的极度的兴奋,显然她希望他们中的一个动手。然后他又
带着她回到闲聊酒吧喝了点东西。
当凯斯从衣袋里拿出一粒八边形药片时,莫莉说:“浪费
时间,牛仔。”
“怎么?你想要一片?"他把药递给她。
" 你新换的胰腺,凯斯,你肝脏里那些栓,阿米蒂奇设计它
们的目的是为了让那废物从旁边的通道排出。”她用一片紫红
色指甲敲着那八边形药片。“从生物化学上讲,你服用安非他
明或是可卡因不再会有美妙的感觉了。”
“妈的,”他说。他看了看八边形药片,然后又看了看她。
“服吧,服一打,什么感觉也不会有的。”
他服下了,真的什么感觉也没有。
三杯啤酒之后,她向拉策问起了格斗的事。
“在三见吗?"拉策问。
“我要去看看."凯斯说,“我听说他们在那儿互相残杀。”
一个小时后,她向一个穿着黑色T恤衫和宽松橄榄球短
裤的骨瘦如柴的泰国人买了票。
三见竞技场是一座绷着细钢丝的灰色充气圆顶建筑,位
于港口边的仓库后面。它两头带门的过道是一个粗糙的气密
舱,用来保持支撑圆顶的压差的。胶合板天花板上每隔一段
距离都安有环形荧光灯,但是多数已经坏了。里面的空气又
潮湿又闷热,充满了汗味和混凝土味。
他对竞技场、人群、紧张的寂静、耸立在圆顶下的光柱玩
偶毫无思想准备。水泥台阶一层一层地通到中央舞台——一
个升起的圆台,四周是闪闪发光密集交错的放映设备。没有
灯光,只有全息图在四周移动和闪烁,展现出下面两个人的动
作)一层层香烟烟雾从一层层台阶上升起,在空中飘浮,遇到
鼓凤机吹出的支撑圆顶的气流才消散。没有别的声响,只有
鼓风机低沉的咕隆声和放大了的格斗者的呼吸声。
那两人兜圈子时,反射出的色彩从莫莉的镜片上流过。
全息图像放大了十倍。但他们手上的刀放大十倍后也不到一
米长,凯斯记得,持刀格斗的人,刀的握法和击剑手的握法一
样,手指弯曲,拇指****刀身。两把刀舞动得似乎很协调,不
紧不慢地划着弧形和直线,刺了一刀又一刀,两人正等着开
场,莫莉仰起的脸庞光滑而平静,她在等待。
“我去弄点吃的,”凯斯说。她点点头,又出神地看着那两
个人不停地闪动。
他不喜欢这地方。
他转身走进阴影里。太黑、太静。
他发现人群里大多数是日本人,不是夜城里的人,而是来
自生态建筑中的技术人员,他猜想这意味着这个竞技场是某
个娱乐委员会批准的。一个念头突然从他脑子里闪过:一生
都为一个财阀工作那会是什么样子。公司的住房,公司的颂
歌,公司的葬礼。
他差不多围着圆顶整整转了一圈才找到食品摊。他买了
烤鸡肉串和两大蜡纸杯啤酒,抬头望了一眼全息图,看见一个
人的胸前有血斑,浓稠的棕色调味汁沿着肉串淌下来,流过
他的指节。
再有七天,他就可以插入了。即使现在闭上眼,他也能看
见矩阵。
当全息图随着格斗者而晃动时,阴影扭曲了。
这时他感到一阵揪心的恐惧。一股汗水流下,一直流过
肋骨。手术还没奏效。他还在老地方,只是行尸走肉。呆在
那里两眼盯着挥动的刀子的莫莉不见了,拿着票、新护照和钱
等在希尔顿饭店的阿米蒂奇也不见了。这只是一场梦,只是
可悲的幻想……热泪模糊了他的视线。
在一束红光的照射下,血从颈静脉喷涌而出。人群发出
一阵尖叫,都站起身来尖叫——~个人倒下了,全息图变暗
了,忽隐忽现……
他差点儿吐了。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
看见琳达·李从身边走过,她仍穿着那件法国工作服,灰色的
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不见了,消失在阴影中。
纯粹出于本能的反应,他扔掉啤酒和鸡肉串向她追去。
他可能叫了她的名字,但是这点他不敢肯定。
一条头发粗细的红色光线的余像。他薄薄的鞋底下是干
燥的水泥地面。
她的白色软底鞋在闪烁,现在快接近弧形墙了。那束激
光又射到他眼前,他奔跑时,光在他的眼前闪动。
有人把他绊倒了。水泥地擦破了他的手掌。
他又滚又踢,什么也没有碰到。一个瘦瘦的男孩正躬着
身子看他,他那刺状的粗短金发在身后的七彩光环映照下发
着光。舞台的上空,一个身影高举着刀子转过身来,对着欢呼
的人群.那男孩笑了,从袖口里抽出一样东西,当第三束红
光在黑暗中闪过他们时,映出了一把剃刀,凯斯看见剃刀像
探矿者的占卜杖朝他的喉咙落下来。
那张脸在轻微爆炸引起的热气腾腾的烟雾中隐去了。是
莫莉那支每秒发射二十发子弹的箭弹枪。那男孩猛烈地咳了
一声,倒在凯斯的腿上小
他正在阴影中朝食品摊走去。他低头看着,希望看到显
露在他胸口的那根红宝石别针。什么也没有。他找到了她。
她被扔在一,根水泥柱下,两眼紧闭。有一股熟肉的味道。人
群反复地叫着胜利者的名字。一个啤酒摊贩正用一块深色的
彼布擦着桶塞,不知什么原因,一只白色软底鞋脱落了,躺在
她的头边。
他两手插在衣袋里,顺着弯曲的水泥墙继续往前走,走过
抬头仰视的人群,每个人都睁大眼睛盯着圆顶上胜利者的图
像。一张缝过的欧洲人的脸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嘴上叼着一
个短短的金属烟斗。浓烈的大麻味,凯斯继续走着,什么感
觉也没有。
“凯斯."她那对镜子从浓重的阴影中钻了出来。“你没事
吧?"
她身后的阴暗处传来一阵呻吟。
他使劲摇了摇头。
“格斗结束了,凯斯,该回家了."
他想绕过她,走迸黑暗里,那儿有东西正在死去。她伸出
一只手当胸阻止他。“你的好朋友为你杀了你的女人。你在
这个城里并没有为朋友们做什么好事,对吧?我们收集你的
简介时也收集了那个老混蛋的部分简介。为了一点新日元,
他可以杀死任何人。那边那人说她正要卖掉你的RAM时,他
们发现了她.对他们来说,把她杀了拿走RAM更便宜些,还
节约一点钱……我让那个拿激光器的人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我们在这儿真是巧合,不过我得把事情弄清楚。”她的嘴绷得
很紧,成了一条细线。
凯斯感到脑子像是被塞满了一般。“谁,”他说,“谁派他
们来的广
她递给他一只血迹斑斑的口袋,里面装着加工过的姜。
他看见她的手上沾满了血。阴影中,有人哼了一声,死了。
在诊所做完术后检查,莫莉把他带到港口。阿米蒂奇正
在等候。他包租了一艘气垫船。从凯斯视线里最后消失的,
是千叶的那些生态建筑的黑暗屋角。不久,薄雾就笼罩了污
水和漂浮在上面的废物。


神经浪游者
家。
家就是BAMA,就是斯普罗尔,就是波士顿一亚特兰大市
中心。
给一张地图编制程序以显示数据交换频率,在巨大的屏
幕上每一千兆字节一个像素。曼哈顿和亚特兰大只是一片白
光。接着它们开始跳动,交通速度对你的模拟造成了过载威
胁,你的地图变得模糊不清了。为让地图清晰一些,提高你的
尺度,每一个像素一百万兆字节。当每秒一亿兆字节时,那你
就能辨认出曼哈顿中心的一些街区和亚特兰大老城周围那些
有着上百年历史的工业区的轮廓了……
凯斯从梦中醒来。他梦到了许多机场,梦到了莫莉穿着
黑色皮衣裤带着他穿梭在成田机场、斯希普霍尔机场、奥利机
场的人流中……他看见自己在一间售货亭买了一瓶丹麦伏特
加,是用塑料长颈扁瓶装的那种,那是在黎明前的一个小时。
斯普罗尔某处,钢筋混凝土屋基下面,一列火车把一股污
浊的空气带过一条隧道。火车本身静静地在吸气垫上滑行,
但移动的空气使隧道发出唆唆声。车速最后降低到亚声速。
震动传到了他的房间,灰尘从脱湿镶木地板的缝隙中飘了起
来。
他睁开眼,看见莫莉裸着身子,正睡在崭新的粉红色钢化
泡沫塑料上。头顶上,阳光透过被煤烟熏黑的天窗网格,一块
半平方米的玻璃已换成了废纸板,一条粗大的灰色钢索从天
窗上吊下,离开地面只有几厘米。他侧身躺着,观察她的呼
吸,盯着她的胸部,还有那战斗机侧翼一般迷人的优美曲线。
她身材苗条、匀称,拥有舞蹈演员的肌肉。
房间很大。他坐起来。房间里除了一块宽大的粉红色床
板和放在床板边的两个一模一样的崭新尼龙包,再没别的东
西了,墙上没窗户,只有一扇白色的金属防火安全门。墙壁
上刷了无数层白色乳胶涂料,这是工厂区,他知道这种房
间,这种楼房;这里的房客只是在介于并非完全是犯罪的计谋
与并非完全是计谋的犯罪之间的夹缝中活动。
他回家了。
他把脚搁在地板上,地板是小木块拼成的,有些木块不
见了,有些已经松动。他头疼,想起了阿姆斯特丹,位于老城
区中心有数百年历史的旧楼里的另一间房子。莫莉拿着橙汁
和鸡蛋从运河边走来,阿米蒂奇去干什么神秘的事了,他俩
走过达姆广场去一个她熟悉的达姆拉克大道上的酒吧。巴黎
已成了模糊不清的梦,购物,她带他去购物。
他站起来,穿上脚边那条皱巴巴的新的黑色牛仔裤,然后
在尼龙包旁边跪下。他打开的第一个包是莫莉的:叠得整整
齐齐的衣服和一些看来昂贵的精巧玩意儿,第二个包里塞满
了他根本就记不起是什么时候买的东西:书、磁带、一块模拟
刺激控制板以及带法国、意大利商标的衣服,在一件绿色T
恤衫下面,他发现了一个用日本再生折纸裹着的小包。
他一拿起小包,纸就破了,一颗明亮的九角星掉了下来,
竖着插在镶木地板的一条缝里。
“纪念品,”莫莉说,“我发现你总在注意它."他转过身看
见她正盘腿坐在床上,睡眼惺松地用紫红色指甲挠着肚子。
“等会儿有人来保护这地方."阿米蒂奇站在开着的门旁,
手里拿着一把老式磁性钥匙,莫莉在用她从包里拿出来的一
只小小的德国炉子煮咖啡。
“我能行,”她说,“我有足够的装备,次声扫描视野计,啸
声****……”
“不行,”他一边说一边关门,“我要的是万元一失."
“合你的意就行."她穿着一件深****眼T恤,束在宽松的
黑色棉布短裤里。
“你就这么紧张,阿米蒂奇先生广凯斯问,他背靠着墙坐
着。
阿米蒂奇并不比凯斯高,但拥有宽阔的肩膀和军人的身
姿,门口几乎被他给堵住了,他穿一套深色意大利西服,右手
提着一个黑色小牛软皮公文包。特种部队的耳环不见了。他
那毫无表情的英俊相貌展现出整容院的常规样式,这种面孔
在过去十年中广为流行,使用的是防腐可塑性混合物。他眼
睛暗淡的光亮增强了面具效果。凯斯开始后悔刚才的提问
“我是说,很多特种部队都牵涉到警察。共同保卫,”凯斯
不自在地补充道。莫莉递给他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你让
他们在我的胰腺上干的好事,就像警察例行公事."
阿米蒂奇关上门,走到凯斯面前,“你是个幸运儿,凯斯,
你该感谢我才对."
“是吗?"凯斯吹着咖啡,发出很响的声音。
“你需要一个新的胰腺。我们为你买的胰腺让你从危险
的依赖中解脱了出来."
“谢谢了,不过我喜爱那种依赖。”
“好啊,因为你又有了一种新的依赖.
“这怎么讲?"凯斯抬起头来。阿米蒂奇正在笑。“你每条
主动脉的内壁上长着十五个毒囊,凯斯,它们在溶化,尽管非
常慢,但绝对在溶化,每一个都包含着毒枝菌素,你对毒素的
效力是很熟悉的。它正是你以前的雇主在孟菲斯给你用的那
种。”
凯斯惊奇地眨着眼睛,抬头看着那微笑的面具。
“你有足够的时间为我做事,凯斯,仅此而已。事情完了,
我可以给你注射一种酶,它会使毒囊脱离主动脉内壁,而不弄
破毒囊。然后你还需要换血,否则,毒囊溶化了,你还会回到
原样。明白了吗,凯斯,你需要我们。你现在与我们把你从阴
沟里掏出来时一样非常需要我们."
凯斯看着莫莉,她耸了耸肩。
“现在,到货运电梯那儿去把箱子拿上来。”阿米蒂奇将磁
性钥匙交给他。“去吧,你会喜欢这事的,凯斯,就像圣诞节的
早晨."
斯普罗尔的夏天,商业区的人群像被风吹拂的草一样摇
摆,一大片人随着需求和满足的漩涡冲未冲去。
在过滤过的阳光下,他和莫莉坐在一座干枯的水泥喷泉
边,望着无尽的人流,回忆起自己的人生阶段:首先是眼睛半
睁半闭的孩子,双手放松地垂在两边;然后是个少年,红色眼
镜下的脸非常光滑而且神秘。凯斯记得自己十七岁时就在房
顶上打架,在黎明的玫瑰色曙光下无声地格斗。
他动了一下,感到了薄薄的黑色斜纹布下面冰冷粗糙的
混凝土。这里没有仁清那类高度刺激的搏斗。这是不同的交
易,不同的节奏,充满了快餐、香水和夏日的汗味。
顶楼上的一台小野一仙台电脑创意空间7在等着他。他
们离开的时候地上到处是泡沫塑料包装块,揉成一团团的塑
料膜和无数的小泡沫塑料球。小野一仙台;明年最贵的穗版
电脑;一台索尼监视器;一打公司级的窃密对抗电子磁盘:一
只布劳恩咖啡壶。阿米蒂奇待凯斯对每样东西都认可后便离
开了。
“他去哪儿?"
“他喜欢饭店,大饭店。如果可能的话,机场附近的。我
们到下面的街上去."她穿上一件有十几个形状古怪的口袋的
旧军用背心,戴上一副黑色塑料太阳镜,这样就完全遮住了镀
膜眼镜。
“你知道那些毒囊,是吧?"在喷泉边他问道。她摇摇头。
“你以为是真的?"
“也许是,也许不是。两种可能都有."
“你知不知道弄清这一点的方法?"
“不,”她说着抬起右手,做了一个表示安静的动作。“那
种东西做得太妙了,就连扫描也查不出来."接着她的手指又
做了一个“等等”的手势。“不过你对此并不在意。我看见你
在抚摸仙台。老兄,那是色情作品。”她笑了起来。
“那么他在你身上又弄了什么? 他是怎么纠缠女士的
呢?"
“专业人员的自负,亲爱的,就这点."又是“安静”的手势。
“我们去用点早餐,好吗,鸡蛋,正宗的熏肉。也许会让你折
服,你吃千叶的磷虾已经太久了。走吧,我们坐地铁到曼哈顿
去吃早饭."
满身灰尘、毫无生气的霓虹灯玻璃管拼出“全息测量技
术”的字样,凯斯剔着嵌在门牙里的一丝熏肉。他已经不打
算再问她现在是去哪里以及别的问题,因为他得到的回答只
会是戳肋骨和“安静”的手势。她正一个劲儿地谈论着时装。
运动,还有他没听说过的加利福尼亚的一宗政治丑闻。
他环顾着这条人迹稀少的死路。一张报纸旋转着飘过十
字路口。这是东部地区的怪风,它同空气对流和层层叠叠的
圆形屋顶有关。走到尽头,凯斯透过死路标记旁的一扇窗看
去。他已弄清楚,她在斯普罗尔活动的范围跟他的并不一样。
她带他去了十几家酒吧和俱乐部,都是他以前不知道的。她
也关心着生意,通常只是点点头,说声“保持联系”之类的话。
“全息测量 技术”霓虹灯后面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门是一块有波纹的盖瓦。莫莉在门前比画了一通,都是
些他弄不明白的复杂手势,他只看出了“钞票”手势——拇指
拂一下食指尖。门向里开了,她领着他进了一个满是灰尘味
的所在。这儿仿佛 是一块林中空地,两边乱糟糟地堆着许多
废品,靠墙紧挨着一排排放满破!日平装书的架子。那些废品
就像是从那里长出来似的,仿佛一堆盘根错节的金属和塑料
“真菌”。他能够辨认出个别物品,不过它们很快又模糊了,成
了一个整体:很旧的电视机机心上面插着无数真空玻璃管残
余;扭弯的截抛物面大线;一个棕色纤维箱,里面装满了一节
节锈蚀的合金管。空地上散落着一大堆旧杂志;废弃的加法
器部件到处可见。这一切,就是他紧跟在她后面经过废品之
间的狭窄通道时所看见的,他听到身后的门关上了,但没有
回头去看。
通道尽头的门上钉着老式军用毯。莫莉低头进去时,白
色的光线射了出来。
四面是方形白色塑料墙,跟大花板的颜色一样,地上铺着
医院里铺的那种带小圆盘凸纹的白色防滑地砖,中间有一张
白色正方形木桌和四把白色折叠椅。
此时,一个人正站在他们身后的门旁眨眼睛,毯子像披肩
搭在他的一只肩膀上。他像是在风洞里设计出来的,耳朵很
小,****地贴在狭窄的头骨上,似笑非笑地露出的大门牙朝里
斜得很厉害。他穿着一件老式粗花呢外套,左手不知拿着什
么型号的****。他看着他们,眨了眨眼,把****放进衣袋,指
着靠在门边的白色塑料板,向凯斯打了一个手势。凯斯走过
去,发现是一块坚硬的电路夹层板,将近一厘米厚。他帮着那
人抬起电路板,挡在门口。被尼古丁熏黄的手迅速用一根白
色维可牢尼龙搭链把它扣紧了。一台隐蔽的排气扇开始呜呜
响起来。
“计时,”那人直起身子说,“还要计数。你是知道价钱
的,莫莉。”
“我们需要扫描,芬恩,查看植人物."
“那就到那两个吊架中间去,站在带子上,站直,对,现在
转身,转体三百六十度。”凯斯看着她在两个装着传感器的摇
摇欲坠的架子中间转动。那人从衣袋里拿出一个小监视器,
眯眼瞧着。“你的脑袋里有样新东西,对吧。硅,耐高温碳膜,
一台钟,对吗?”我看得出你眼镜的材料,是低温各向同性碳
膜,用耐高温碳膜会更具生物适应性,不过,那是你自己的
事,对吗?你的爪子也是."
“过来,凯斯。”他看见白色的地板上有一块磨黑的调形
图案。“转身,慢点."
“这家伙是个童男。”那人耸耸肩。“不过是廉价的牙科技
术,仅此而已。”
“你查看生物制品了吗?”莫莉拉开绿背心拉链,取下黑色
眼镜。
“你认为这是梅奥技术? 爬上台子,孩子,我们做一下
活组织检查."他笑了,露出了更多的黄牙。“没事儿,听芬恩
的话,亲爱的,你身上没有病菌,没有皮层****。要我把屏幕
关上吗广
“可以,芬恩,不过你出去后,让屏幕开多久,就是我们的
事了。”
“嘿,这对芬恩来说没关系。莫,你得按秒付费."
他一出去,他们就关紧了门。莫莉拉开一把白色椅子坐
下,下巴放在交叉的手臂上。“我们现在谈谈,这是我能找到
的最隐蔽的地方。”
“谈什么?"
“我们正在干的事。”
“我们在干什么事?"
“为阿米蒂奇工作啊!"
“你说这些不是为了他的利益吧?"
“当然不。我看过你的简介,凯斯。我也看过我们购物单
上还剩下些什么东西没买,看过一次。你与死人一同工作过
吗广
“没有。”他看着她眼镜里自己的影子。“我想,我能。我
对自己从事的工作很在行。”这种紧张气氛令他感到不安。
“你知不知道南黑王一线通死了?"
他点点头。“心脏病,我听说。”
“你将与他的构念一道工作。”她笑了笑。“他和奎因曾教
给你诀窍,哈哈?我还知道奎因呢!真是个笨蛋."
“谁有麦科伊·波利的录像?谁有?"凯斯已经坐下,胳膊
时支在桌上。“我不知道。他从来没安静地坐下来录过像。”
“传感/网络还付给他很多钱呢,我敢打赌."
“奎因也死了吗?"
“没那运气。他在欧洲,没介入这事."
“那么,如果能搞到一线通,我们就大功告成了。他是最
棒的。你知道他曾三次脑死亡吗?”
她点点头。
“他的脑电波成了一条直线。我看过脑电图。‘老弟,我
死了。’”
“喂,凯斯,我一签约受雇就想弄清究竟是谁在操纵阿米
蒂奇。可看起来不像是某个财阀、某个政府或是某个野寇崽。
阿米蒂奇接受命令。比如有人让他到千叶去,收拾一个在死
亡线上挣扎的瘾君子,用一个程序来换取修复他的手术。我
们可以用那个外科手术程序的市场价买二十个世界级的牛
仔,你的确很棒,可是并非棒得如此……”她搔了一下鼻翼。
“很明显,这对某个人有意义,”他说。“某个大人物."
“别让我扫你的兴了。”她咧嘴笑起来。“我们要干件重要
的事,凯斯,就是弄到一线通的构念。传感/网络把它锁在了
城外图书馆的保险库里,比鳗鱼的****还紧。凯斯,现在传感
/网络的秋季新材料也锁在那里,我们若把那东西偷出来,会
富得流油的,不过,我们只能弄一线通的,别的什么也不能
动。不可思议."
“是啊,一切都不可思议。你不可思议,这个秘室不可思
议。外面那个不可思议的家伙又是谁?"
“芬恩是我的一个老关系,大多数时候都干着买卖赃物的
交易,还有软件。我们之间的这种生意只是副业。不过我已
说服阿米蒂奇让他做我们的技术员,所以以后见到他时要装
作从没见过,明白吗?"
“那么阿米蒂奇在你体内又植入了什么能溶化的东西
呢?"
“我这类人不难制服。”她笑了笑,“人都各有所长,对吧?
你的任务是切人,我的任务是打斗."
他盯着她。“那么告诉我你了解阿米蒂奇多少?"
“首先,没有叫阿米蒂奇的人参加过呼啸拳头。我查过
了,不过这无关紧要。他看上去并不像逃出来的那些机灵人
中的任何一个."她耸耸肩。“一笔大买卖,这点是我首先了解
到的。”她的指甲敲着椅子靠背。“但是你的确是牛仔,不是
吗?我的意思是,也许你可以查一查。”她笑了。
“他会杀了我。”
“也许会也许不会。我认为他需要你,凯斯,非常需要。
再说,你是个聪明的家伙,不是吗?你能够设法弄清他的底
细,肯定的."
“你提到的那张购物单上还有什么?"
“玩具,多数是给你买的。还有个已被确认的精神变态
者,叫彼得·里维埃拉,一个很丑的顾客."
“他在哪儿?”
“不知道。他的确是个讨厌透顶的家伙,不骗你。我看过
他的简介。”她做了个鬼脸。“讨厌极了。”她站起来,像猫一样
伸了个懒腰。“我们都围着一个轴心在转,老弟?我们一起卷
人了此事,搭档?"
凯斯看着她。“我还有很多选择,哈?"
她笑着说:“你懂了,牛仔。”
“矩阵源于游乐中心最早的电子游戏,”画外音说,“源于
早期的图形程序以及使用颅侧插座的军事试验。”索尼监视器
屏幕上,一场二维太空战逐渐消失在一片用数学方法生成的
阙类森林后面,显示出对数螺线的空间范围;阴冷的蓝色军事
镜头又出现了,实验动物连上了测试系统,钢盔馈入坦克和战
斗机的火力控制电路。“电脑创意空间。世界上每天都有数
十亿合法操作者和学习数学概念的孩子可以感受到的一种交
感幻觉……从人体系统的每台电脑存储体中提取出来的数据
的图像表示。复杂得难以想象。一条条光线在智能、数据簇
和数据丛的非空间中延伸,像城市的灯光渐渐远去,变得模
糊……”
“那是什么?”莫莉问。他在拧频道选择器。
“儿童战斗游戏."随着选择器的转动,出现了大量不连贯
的图像,“停,”他对穗版说。
“你现在就想试吗,凯斯?"
星期三。从他在廉价旅馆莫莉身边醒来已经第八天了。
“你要我出去吗,凯斯、也许你独自试试要容易些……,,他摇
摇头。
“不,留下吧,没关系。”他小心翼翼地把黑色毛圈吸汗带
系在额头上,以免弄乱了平坦的仙台皮肤带。他盯着腿上的
控制板,但并没有真正看它,而是看到了仁清的橱窗里,在霓
虹灯下闪烁的镀铬飞缥靶。他抬起头,在索尼监视器上方的
墙上,一枚黄头图钉钉着她送他的礼物,图钉正好从礼物中间
的洞孔穿过。
他闭上眼。
发现接线柱隆起的表面。
在他雪亮的眼底,银色的光幻视像从空间边缘翻滚而来,
人睡表象似随意剪辑起来的电影一样闪过,符号、人影、脸,
一个破碎的模糊不清的视觉信息布道场。
快,他祷告道,现在……
一个灰色圆盘,千叶天空一般的圆盘。
现在……
圆盘旋转起来,越来越快,变成一个浅灰色的球体。开始
变大……
流畅的霓虹灯造型,家乡、祖国的图景在眼前一一展开。
透明的3D跳棋盘向无限的空间延伸,这一切都在为他流动。
内眼看见了东海岸核裂变管理局台阶式的红色金字塔在美国
三菱银行的绿色立方体后面闪烁,高处更远的地方,他看见了
军事系统的螺旋形武器,那是他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地方。
他正在什么地方的一间刷成白色的顶楼房间里大笑,遥
远的手指抚摸着控制板,宽慰的眼泪从脸上流了下来。
他取下皮肤带的时候,莫莉已经出去了,房间里很黑。他
一查对时间,发现已在电脑创意空间呆了五个小时。他把小
野一仙台放到一张新的工作台上,然后就倒在床板上,把莫莉
的黑色丝绸睡袋拉来盖住了头。
粘贴在防火金属门上的安全盒叫了两次。“要求入内,”
它说。“根据程序,对象可以进入。”
“那么开门吧。”凯斯拉开脸上的丝绸睡袋。门打开时他
刚刚坐起来,他希望见到莫莉或是阿米蒂奇。
“天啊,”一个嘶哑的声音叫道,“我知道那婆娘在黑暗中
看得见东西的……”一个矮胖的身影闪进来,关上了门。“开
灯,好吗?"凯斯爬下床板,摸到了老式开关。
“我是芬恩,”芬恩说着向凯斯投以警告的一瞥。
“凯斯。”
“很高兴认识你。我为你的老板做硬件,就这么回事."芬
恩从衣袋里摸出一包帕塔加斯烟,点燃一支。房间里顿时充
满了古巴烟草味。他走到工作台前瞅了一眼小野一仙台。
“太一般了,我很快就能把它安装好。可是这才是你的问题,
孩子。”他从外衣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很脏的马尼拉纸信封,把
烟灰轻轻弹在地上,从信封里取出一个毫无特色的黑色长方
形的东西。“该死的工厂样品!"他说着把那东西扔在桌子上。
“把它们铸成一块聚碳物,不好好折腾它一下,激光也穿不进,
是为调光、超扫描设置的饵雷陷饼。谁知道还有什么用。我
们会进去的。不过,要对付这厉害的东西,就不能休息,对
吧?"他小心折好信封,把它放进内袋。
“那是什么?”
“可以说它是一个触发器开关。把它连在你的仙台上,这
儿,你不用退出矩阵就可以进入现场的或前先录制好的模拟
刺激状态."
“做什么用呢?"
“我也不明白。知道吗,我正在给莫莉装一个无线电发射
装置,那样你就有可能进入她的大脑皮层感觉中枢。”芬恩搔
了搔下巴,“你现在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嘿?"


神经浪游者
凯斯坐在顶楼房间里,头上系着皮肤带,看着尘埃在从头。
天窗射进来的微弱光线中飞舞。监视器屏幕的一角正显示着
倒计数。
他想牛仔们不会进入模拟刺激状态,因为这只是个简单
的游戏,他知道他使用的皮肤带和模拟刺激控制板上吊着的
那条小塑料带基本上是一样的东西,而电脑创意空间矩阵实
际上就是人类意识的极端简化,至少在表现方式上是如此。
不过他认为模拟刺激只是信息肉体输入的不必要的增强。当
然,商业性的东西也是被编排过的,所以如果塔利·伊萨姆在
某个环节得了头痛,你是感觉不到的。
屏幕尖叫着发出最后两秒钟的警告声。
新开关是用一根薄薄的光纤带连接在仙台上的。
一个、两个……
电脑创意空间从四个方位基点出现了。平稳,他想,但是
还不够平稳。还得改进……
接着他按下新开关。
突然间一阵震动,他进入了另一个肉体。随着声音和颜
色的起伏,矩阵不见了……她正穿行在一条拥挤的街上,走过
销售降价软件的货摊,价钱都是用毡制粗头笔书写在塑料板
上的。无数的喇叭传出嘈杂的音乐声,伴着尿、自由单体、香
水,以及磷虾小馅饼的气味。有好几秒钟,他在惊慌中试图控
制住她的身体,但后来他放弃了,成了她眼睛后面的乘客。
她的眼镜好像根本就不能减弱太阳光。他不知道嵌入的
放大器是否有自动补偿功能。蓝色字母数字在她的左边机场
底部闪现着时间。卖弄,他想。
她的身势语言很令人迷惆,那种动作也让人感到陌生。
她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撞到人,可是人们却退到了一边给她让
路。
“你怎么样,凯斯?”听到这话,他感到是她说出来的。她
把一只手伸进外衣里,指尖轻捻着温暖的丝绸下的乳头。这
种感觉让他喘不过气来。她笑了。因为联系只是单向的,他
没有办法回答。
已经走过两个街区,现在她正走到门莫里街①的外围。
凯斯一直想把她的眼睛移向那些能让他认出路来的参照物。
他开始感到这种被动的处境太令人难受了。
他一按开关,立刻就转入了电脑创意空间。他挤到纽约
公共图书馆的一堵初级窃密对抗电子墙下,自动地数着暗窗,
然后又按键进入她的意识,进人她身体柔软的肌肉运动和敏
锐的感觉之中。
他发现自己在琢磨与之共享这些感觉的大脑。他了解她
什么呢?他知道她是另一种类型的行家;她说过自己和他一
样,她的身体就是挣钱的工具。他还知道早些时候她醒来后,
紧紧贴着他的姿势以及他们作爱时共同发出的呻吟,知道她
喜欢喝不加糖的咖啡……
她要去的地方是门莫里街上的一家信誉并不好的软件租
用综合商场。周围突然一下子安静了。一个中央大厅里有一
排排货摊。顾客都很年轻,几乎没有二十岁以上的。他们的
左耳后面好像都植有碳极插了、,但是她根本没注意他们。货
摊前的柜台上陈列着数百种微软薄片和带角硅芯片,这些芯
片都镶嵌在白色方形纸板上,用透明圆罩罩着。莫莉走到靠
南墙的第七个货摊。柜台后面一个光着头的男孩茫然地盯着
前方,十几个微软尖片插在他耳后的插孔里。
,‘拉里,你在吗,伙计?”她站到他面前。男孩的眼神集中
起来。他坐直身子,用肮脏的拇指指甲从插孔里抽出一块鲜
红色的芯片。
“嘿,拉里。”
“莫莉。”他点点头。
‘我这儿有些事让你的朋友们做,拉里。”
拉里从红色运动衫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塑料盒,吧嘈
一声打开,把那块微软尖片插在其他十几块尖片的旁边。他
的手悬在空中停Tfr刻,选了块稍稍长一点的光滑的黑色芯
片熟练地插进头里,眯缝着眼睛。
‘莫莉有个乘客,”他说,“拉里不喜欢这样。”
‘嘿,,,她说,“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敏感,真是佩服。要
花很多钱才会这么敏感吧?”
“我明白,女士,”眼神又变得茫然了。“你是想买软件
吧?"
“我想要莫登”
“你有个乘客,莫莉。这个说的。”他敲着那黑色芯
人在用你的眼睛。”
“是我的搭档。”
“叫你的搭档走开。”
“有潘塞②。莫登的东西吗,拉里?”

“你在说什么,女士?”
“凯斯,你走开吧,”她说。他按了开关,立刻回到了矩阵。
软件复合体的虚幻影像在电脑创意空间吱吱的响声中停留了
几秒钟。
“潘塞·莫登,”他一边对穗板电脑说,一边取下头上的皮
肤带。“五分钟的梗概。”
“就绪,”电脑说。
这名字是他所陌生的。新东西,是他到千叶后出现的新
东西。各种盛行一时的狂热以光速在斯普罗尔的年轻人中吹
过。整个亚文化群可以在一夜之间兴起,繁荣十几个星期,接
着就销声匿迹。“开始,”他说。穗贩已进入它的图书馆、期刊
和通讯社的阵列中进行查询。
梗概开始只是一片静止不动的色块,凯斯起初以为是什
么拼贴物,一张男孩子的脸从另一幅图片上剪下来,贴在一幅
乱涂过的墙的照片上。深色眼睛,那些内毗赘皮显然是手术
留下的,苍白狭长的两颊上布满了发炎的粉刺。穗皈电脑释
放了凝固的画面,男孩动了起来,如同一个哑剧演员带着阴险
的表情姿态优美地表演着一个丛林捕猎者的角色。他的身体
几乎看不见,一幅接近乱涂的抽象图案平稳地从他的连衣裤
上滑过,模拟性的聚碳物。
切换到弗吉尼亚·雷巴利博士,社会学,纽约大学,她的名
字,全体教员,学校,粉红色的字母和数字闪过屏幕。
“考虑到观众对这些随意的超现实暴力行为的偏爱,”有
人说,“他们很难理解为什么你们一直坚持这种现象不是恐怖
主义的一种形式."
雷巴利博士笑了。“恐怖主义者总有一大会停止操纵媒
体格式塔。到这一步暴力会逐渐上升,但是超出了这一点,恐
怖主义者也就成了媒体格式塔自身的象征。我们所了解的恐
怖主义是与媒体相关的。潘塞·莫登不同于别的恐怖主义者,
这主要在于他们自我意识的程度,以及他们对新闻媒介把恐
怖主义行为与原始的社会政治目的分开的认识……”
“跳过去,”凯斯说。
看过穗贩的梗概两天以后,凯斯见到了第一个莫登。他
断定莫登们只是他十几岁时的“大科学家”的翻版。斯普罗尔
活跃着某种青少年时期的DNA 一一一种具有各个时期短命
亚文化群模式的被编了码的戒律,而且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复
制出一批。潘塞·莫登只是“科学家”的愚蠢的变异体。如果
当时有现代的技术,“大科学家”也会有塞满微型软件的插孔。
最重要的是风格,而风格却是相同的。莫登只是些贪财、讲实
惠的家伙,恐怖主义技术的盲目崇拜者。
拿着芬恩的一盒软磁盘出现在顶楼门口的,是一个声音
轻柔的叫安吉洛的男孩。他的脸是一块胶原蛋白和鲨鱼软骨
聚糖的移植物,光滑得可怕。这是凯斯见过的最糟糕的非急
需手术的作品。安吉洛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猛兽般锋利的
尖牙。凯斯松了口气。牙床种植,他以前见过这样的东西。
“在这些讨厌鬼面前你可不要有落伍的感觉,”莫莉说。
凯斯点点头,他已沉迷于传感/网络窃密对抗电子技术的模式
之中。
这就是他,真正的他。他忘了吃饭。莫莉放了一纸盒米
饭和一泡沫塑料盘子的寿司在长桌一边。有时他会对不得不
离开控制板去他们在房间一角搭起的化学厕所感到生气。他
探寻突破口,绕过明显的陷饼,画出穿过传感/网络窃密对抗
电子技术壁垒的线路。在整个过程中,窃密对抗电子技术模
式在屏幕上以不同的形式出现。非常不错的窃密对抗电子技
术,棒极了。当他搂着莫莉的肩,躺在床上看着黎明时分红彤
彤的天空时,那些模式还在那儿闪亮。他醒来看到的第一件
东西就是那彩虹般的像素迷阵。他会径直走向控制板,衣服
也顾不得穿,直接切人矩阵。他在工作,在破译。他已记不清
日子了。
有时,特别是当莫莉和雇用的莫登分子出去侦察的时候,
他睡着了,千叶的那些影像会涌现出来。脸和仁清的霓虹灯。
一次,他从一个关于琳达·李的困惑的梦中醒来,竟然回忆不
起她是谁,跟自己有何关系。当然想起来后,他又切人了矩
阵,一直工作了九个小时。
破译传感/网络窃密对抗电子技术一共花了九天时间。
“我说的是一周,”阿米蒂奇说。当凯斯把行动计划拿给
他看时,他无法掩饰满意的心情。“你花的时间可真不少。”
,‘胡说八道广凯斯看着屏幕笑道。“这已经很不错了,阿
米蒂奇!"
:‘是的,”阿米蒂奇承认着,“可别让它冲昏了头,跟你最终
要做的事相比,这只是游乐中心的一个小游戏而已。”
。‘爱你,母猫,”潘塞·莫登的连接人轻声说。凯斯耳里传
来的声音已经排除了静电干扰。“亚特兰大,小鸡。运行正
常。正常,清楚了吗·莫莉的声音更清楚些。
。‘听命令行事。”莫登们正在使用一种铁丝网抛物面大线,
在新泽西把连接人的加密信号经曼哈顿上空在地球同步轨道
上运行的“上帝之子”卫星反馈回来。他们把整个运行看作是
一个精心策划的私人玩笑,所以他们对通信卫星的选择似乎
很慎重。莫莉的信号是从用环氧树脂粘在与传感/网络大楼
同样高的黑色玻璃塔顶的一米长的伞形抛物面大线发出的。
亚特兰大。这个识别码很简单。亚特兰大一波士顿一芝
加哥一丹佛,每个城市用五分钟。如果有人成功地窃取了莫
莉的信号,破译出来,合成她的声音,这个识别码就会提醒莫
登。如果她在大楼里呆的时间超过十分钟,她出来的希
望就渺茫了。
凯斯一口喝下剩余的咖啡,戴上皮肤带,抓了抓黑色T恤
下的胸口。他不太清楚潘塞·莫登用什么牵制传感/网络的保
安人员。他的任务是确保他编的窃密程序在莫莉需要时能够
与传感/网络系统连接。他看着屏幕一角上显示着的倒计数。
他切入矩阵,启动了程序。“主线,”连接人轻声说。这是
凯斯穿过传感/网络窃密电子对抗技术闪光层时听到的唯一
的声音。好,看看莫莉。他猛击模拟刺激控制板,转入她的意
识。
加密器使视觉输入有点模糊。她站在白色大楼厅堂里一
堵有金色光斑的镜子墙前面,嚼着口香糖,显然被镜子里自己
的影像吸引住了。除了那幅遮盖她那镀膜镶嵌“眼睛”的太阳
镜,她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像个想看一眼塔利·伊萨姆的游客。
她穿着粉红色塑料雨衣、白****眼上装和去年东京流行的白
色宽松裤。她刚着嘴茫然地笑了,拍了拍枪。凯斯真想笑。
他能够感到她胸腔上贴着微孔胶布,以及胶布下面薄薄的小
装置:无线电发射器、模拟刺激装置和加密器。喉部话筒粘在
脖子上,看上去很像止痛皮肤贴。插在粉红色雨衣口袋里的
手不停地做着伸屈放松动作。几秒钟后他才反应过来,这种
奇特的感觉是那些刀片伸出、缩回引起的。
他返回矩阵。他的程序已经到了第五道门。他看着自己
的“破冰船”在面前闪亮、移动,并且稍稍意识到手在控制板上
移动,作着一些微小的调整。半透明的彩色平面像一副正被
洗着的牌。他想,拿一张牌,任何一张。
门隐去了。他笑起来。传感/网络窃密对抗电子技术以
为他只是联合体自己的一个洛杉矾软件复合体的常规转换而
接纳了他。他进去了。身后,病毒的子程序散裂开来,与门的
代码纤维连成了一体,准备着等真正的洛杉矾数据到达时把
它引开。
他又转入莫莉的意识。莫莉正慢慢走过大厅尽头巨大的
圆形接待处。
她视觉神经上闪现的读数是12:01:2【)。
午夜,与莫莉眼后的芯片协调好后,新泽西的连接人发出
了命令。“主线。”分散在斯普罗尔两百英里范围内的九个莫
登,同时在付费电话上拨打紧急号码。每个人说了一段准备
好的简语,然后挂上电话,取下手术手套消失在夜色中。九个
不同的警察局和公共安全局收到了情况报告:有一支激进基
督教基要主义者的无名小队宣称,他们把叫做“蓝九”的影响
心理状态的非法临床药剂注入了传感/网络金字塔的通风系
统。在加利福尼亚,“蓝九”又被称作“凶残天使”,已被证明能
够在百分之八十五的实验物体中导致严重的偏执和杀人成性
的精神错乱。
当凯斯的程序穿过控制传感/网络研究图书馆的子系统
门时,他按下了开关。他发现自己走进了电梯。
“请问,你是雇员吗?”警卫扬起眉头。莫莉拍拍枪,说:
“不是。”她右手的前两段指关节已刺进了那人的腹腔。当对
方弯下身子伸手去抓皮带上的传呼机时,她朝他头部猛地一
击,他倒在了电梯厢壁上。
她现在嚼得更快了。在明亮的控制板上,她按下关门键
和停止键,从雨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黑盒子,把一块铅片插进控
制板电路的安全锁孔。
潘塞·莫登确保有四分钟时间,让第一步行动成功,然后
注入了第二个精心准备的错误情报剂。这次他们直接把它射
人了传感/网络大楼的内部电视系统。
12:oo:03,大楼里的每个屏幕都闪动了十八秒钟,其闪动
频率使传感/网络的雇员身体中最敏感的部位受到了攻击。
然后一个有点像人脸的东西出现在屏幕上,那相貌就像某种
下流的墨卡托投影在不对称的膨胀的骨头上展开。蓝色嘴唇
随着长长的扭曲的下巴移动而傻乎乎地张开。有样东西,也
许是只手,一团多节树根状的红色东西伸向摄像机,变模糊
了,消失了。快得无法辨清的混杂图像:大楼供水系统、摆弄
实验室玻璃瓶的戴着手套的手、坠入黑暗的物体、一片溅起的
浅色光斑……声音磁道——音调调到稍低于标准重放速度时
的两倍——这是一个月前新闻媒介报道的关于叫hG的物
质的潜在军事应用的组成部分,一种调节人体骨骼生长因子
的生物化学物质。过量的HsG使骨细胞超速活动,加速生
长,使生长速度达到原来的十倍。
12:O5:bo,传感/网络联合体中心的玻璃幕墙大楼里有三
千多名雇员。午夜过后五分钟,莫登的信息在白色屏幕的闪
亮中消失了,传感/网络金字塔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声响。
六架NYPD战斗气垫飞机对“蓝九”可能破坏大楼通凤系
统的行动作出反应,正向传感/网络金字塔聚集。人们打开所
有的防暴灯。一架BAMA快速调遣直升飞机正从莱克机场起

凯斯启ghT第二个程序。一种精心设计 的病毒袭击了监
视地下室里存放着的传感/网络研究资料的命令代码纤维。
“波士顿,”莫莉的声音从接线中传来,“我下去了。凯斯转入
莫莉的意识,看见了电梯的厢壁。她正在拉开白色裤子上的
拉链。那儿用微孔胶布贴着一个跟她苍白的踝关节颜色一样
的包裹。她跪下撕掉胶布、当打开莫登套装时,一条条紫光
闪过类似晶体的聚碳物。她脱掉粉红色雨衣,扔在白裤子旁
边,把套装套在白****眼上衣外。
12:06:26。
凯斯的病毒已经把图书馆的窃密对抗电子技术的主壁垒
钻出了一个窗口。他撞进去,看见在一片无边无垠的蓝色空
间里,排列着贴在一个淡蓝色霓虹灯网格上的有色代码球体。
在矩阵的非空间中,一个特定数据构念的内部拥有无限的主
观维数;一个小孩的玩具计算器,通过凯斯的仙台就可以展示
用几个基本命令挂起的无垠的虚无鸿沟。凯斯开始键人芬恩
从一个有严重****问题的中级雇员那儿买来的代码序列。他
开始滑过那些球体,就像在元形的轨道上滑行。
这儿。这个。
他撞进了球体,头上平滑如毛玻璃一般的圆形拱顶发出
寒冷的蓝光,但看不见闪烁的星星。他启动了一个子程序,以
改变核心监视命令。
现在出去。平稳地向后转,病毒重新把窗口的纤维织上。
完成。
在传感/网络大厅里,两个潘塞·莫登警觉地坐在一个低
矮的长方形花架后边,用一台摄像机拍摄****的场面。他们
都穿着能变色的套装。“战斗队正在喷撒泡沫路障,”一个人
对着喉咙上的话筒说,“快速调遣队的直升飞机正在降落。”
凯斯按下模拟刺激装置的开关,进入了骨折的痛苦之中。
莫莉靠在长长过道的灰墙上,呼吸急促。凯斯立刻又回到矩
阵,左边大腿上火辣辣的疼痛消失了。
“发生了什么事,小鸡?”他问连接人。
“不知道,切人者。母猫没说话,等一等."
凯斯的程序正在循环。一根头发粗细的深红色霓虹线从
那扇复原的窗口中央伸向他正在移动的“破冰船”的外部轮
廓。不能再等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转入了莫莉的意识。
莫莉走了一步,努力把身子靠在墙上。凯斯在顶楼上呻
吟。第二步,她跨过了一条伸展开的手臂。那制服袖子上沾
满鲜血。看到了一根折断的玻璃纤维电击棍。她的视线好像
狭窄得成了一条隧道。第三步,凯斯尖叫起来,又回到了矩
阵。
“小鸡?波士顿,亲爱的……”她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她
咳了一声。“跟本地人有点麻烦。他们中的一个打断了我的
骨头。”
“你现在需要什么,母猫?”连接人的声音模糊,几乎被静
电淹没了。
凯斯迫使自己再次转入。她正靠在墙上,全身重量都压
在右腿上。她摸遍了套装的大口袋,拿出一板印有彩虹的塑
料皮肤圆盘,选出三个,用拇指使劲按在左腕的静脉上。六千
微克的内啡肽代用品像把铁锤落下来似的压住了疼痛,将它
粉碎。她的背猛然弯下。一阵阵粉红色热浪敌着她的大腿。
她叹了口气慢慢放松下来。
“好了,小鸡,现在好了。不过我出来后需要医疗队。告
诉我的人,切人者,我还有两分钟就到达目标。你能等吗?”
“告诉她我在里面等着,”凯斯说。
莫莉一瘸一拐地沿着过道往前走。她回头望了一眼,凯
斯看到三个倒在地上的传感/网络保安人员的身体,其中一个
好像眼睛都没有了。
“战斗队和快速调遣队已经封锁了底层,母猫。泡沫路
障。大厅开始****起来了。”
“这下面乱极了,”她说,走过两扇灰色金属门。“快到了,
切人者。”
凯斯退出矩阵,从额头上取下皮肤带,浑身是汗。他用毛
巾擦干额头,从穗贩旁边拿起自行车水壶,赶紧吸了口水,又
检查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图书馆示意图。一个跳动的红色光
标滑过了一道门的轮廓,离那个表示南黑王一线通构念的绿
点只有毫米之距。他在想那样行走对她的腿会有什么害处。
她有足够的内啡肽代用品,可以用流血的双腿走路。他系紧
把他固定在椅子上的尼龙带子,重新戴上皮肤带。
例行程序:皮肤带,切人,接着是转入。
传感/网络研究图书馆是一个封闭的储存区,这里储存的
材料只有被移动之后才能够与接口相连。莫莉在一排排相同
的灰色储存柜中间一瘸一拐地走着。
“告诉她再往前走五个柜子,是她左边数过去的第十个,
小鸡!"凯斯说。
“向前再走过五个柜子,左边第十个,母猫。”连接人说。
她向左边走。一个脸色苍白的图书馆管理员蜡缩在两个
储存柜之间,面颊湿湿的,两眼元神。莫莉没注意她。凯斯不
知道莫登到底干了什么引起这般惊恐。他知道这跟虚假的恐
吓有关,但是莫莉向他解释的时候,他正全神贯注地对付窃密
对抗电子技术程序,根本没注意听。
“就是这个,”凯斯说,不过她已经在装着构念的柜子前停
下了。柜子的线条使凯斯想起了朱利·迪恩在千叶的代用门
厅里的新阿兹特克书柜。
“动手吧,切入者! 莫莉说。
凯斯转回电脑创意空间,顺着穿透图书馆窃密对抗电子
技术壁垒的那根红线送出命令。五个分开的警报系统被认为
仍在正常运行中。三把精制的锁己被卸除,但是还被认为锁
着。图书馆中央库的固定储存被作了小小的修改:根据行政
命令,构念一个月前已被取走。但如果检查取走构念的授权
书,图书馆管理员会发现记录已被抹掉。
门轻轻地转开了。
“oo7839,”莫莉从架子上抽出一个黑色储存器时,凯斯
说。它像大型突击枪的弹仓,表面贴着警告贴花纸和保密等
级。
莫莉关上了储存柜的门;凯斯回到矩阵。
他把伸进图书馆窃密对抗电子技术壁垒的线收口,它迅
速缩进他的程序,自动启动全面系统倒转。他退出时,传感/
网络的门一道道在他身后关上,他穿过那道子程序驻留的门
时,它们纷纷缩回破冰船的中心。
“出来了,小鸡,”他说着猛地倒在靠椅里。经历了这番全
神贯注的真正行动之后,他既能保持切人状态,又能意识到身
体的存在。要过几天,传感/网络才会发现构念被盗。关键在
于洛杉矾转换的偏差,它正好跟莫登的恐吓操作配合。他拿
不准莫莉在过道上碰到的那三个保安人员能否活下来讲述这
件事.他转人莫莉的意识。
控制板边上莫莉贴着黑盒子的那架电梯还在原处。警卫
仍蜷曲在地板上。凯斯第一次注意到了他脖子上的皮肤贴。
那是莫莉使他昏迷的东西。她跨过他的身体,取下黑盒子,按
了“大厅”键。
电梯门吱吱打开,一个妇女从人群中猛退回来,冲进电
梯,头撞在了电梯厢后壁上。莫莉没管她,弯下腰取下了警卫
脖子上的皮肤贴,然后把白裤子和粉红色雨衣踢出电梯门,随
后又将深色太阳镜扔了出去,拉下套装的头罩挡住前额。她
走动时,装在大口袋里的构念抵住了她的胸骨。她迈出电
梯。
惊恐的场面,凯斯以前虽也见过,但在一个四面封闭的地
方,这还是第一次。
传感/网络的雇员们从各个电梯涌出,冲向临街的门,可
是却冲到了战斗队的泡沫路障上和BAMA‘快速调遣队威逼的
枪口上。这两队人马以为他们正在制服一伙潜在的杀手,他
们正以少有的效率相互配合行动。在被挤破的临街的门那
边,尸体在路障上堆了三层。防暴枪沉闷的砰砰声与大厅里
大理石地板上冲来冲去的人群的吵闹声混在一起。凯斯从来
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很明显,莫莉也不曾听过。“天啊."她说着犹豫了。这种
声音是恸哭,是****裸的极度恐惧的嚎陶声。大厅的地板上
到处是倒下的人、衣物、血和一卷卷踩烂了的长长的****打印
纸。
‘是我们,****!我们冲出去!"两个莫登疯狂地瞪着眼
睛,眼中旋转着聚碳物的颜色。他们衣服的颜色无法随着背
景的变化而变化。“你受伤了?是我们!汤米扶你走。”汤米
递给说话的人一样东西——用聚碳物包着的摄像机。
‘芝加哥,”她说,“我要上路了。”接着她倒下去了,不是倒
在满是血和呕吐物的大理石地板上,而是掉入了一个温热的
血液井里,掉进了宁静和黑暗之中。
潘塞·莫登的头目,自我介绍叫卢帕斯·扬得波,穿着一件
带有录制功能的聚碳服,它可随意重放背景资料。他坐在凯
斯的工作台边上,像个艺术怪兽饰物,用半睁半闭的眼睛盯着
凯斯和阿米蒂奇。他笑了。他的头发是粉红色的。一丛七彩
微型软件林立在他的左耳后,尖耳朵上长着更为浓密的粉红
色毛发。他的瞳孔像猫一样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变化。凯斯看
着他外套上的各种颜色和质地。
“你让它失去了控制,”阿米蒂奇说。他像一座雕像立在
顶楼房间的中央,穿着一件有深色光泽的摺皱、看上去很昂贵
的战壕雨衣。
“混乱,‘什么’先生,”卢帕斯·扬得波说。“那是我们的风
格,那是我们的主要手段。你的女人知道。我们和她打交道,
不是和你,‘什么’先生。”他的衣服呈现出怪异的带尖角的米
色和淡鳄梨****案。“她需要医疗队。她和他们在一起。我
们会照顾好她的。一切都很好。”他又笑了。
“给他钱,”凯斯说。
阿米蒂奇怒视着他。“货还没到手!"
“你女人拿着的。”扬得波说。
“给他钱。”
阿米蒂奇挺胸走到桌边,从战壕雨衣口袋里拿出三匝厚
厚的新日元。“你想数数吗?”他问扬得波。
“不,”这位潘塞·莫登说。“你会付钱的。你是‘什么’先
生。你付钱保命。不是为了‘有姓名’先生。”
“我希望这不是威胁,”阿米蒂奇说。
“是交易,”扬得波说,一边把钱塞进衣服前面唯一的口
袋里。
电话响了。凯斯抓起电话。
“莫莉,”他告诉阿米蒂奇,把电话递给了他。
凯斯离开顶楼时,斯普罗尔的天边已出现了黎明前的灰
色。他感到四肢发冷,脱离了身体似的。他无法人睡。他厌
倦顶楼。卢帕斯走了,阿米蒂奇也走了,莫莉在某处做手术。
火车从脚下驶过,传来一阵震动。警笛在远处尖叫。
他随意到处乱走,衣领翻起,穿一件皮外套。他一支接一
支地抽烟,刚把抽完的第一支颐和园烟烟头扔进排水沟里,又
点上了一支。他一边走,一边想象着阿米蒂奇说的毒囊在他
的血流中溶解,微小的细胞膜越变越薄。这似乎不是真的。
他从莫莉眼里看到的传感/网络大厅里的恐慌和痛苦也不像
是真的。他发觉自己试图回忆起他在千叶杀死的三个人的
脸。那两个男人的脸已记不清了,那女人的脸使他想起了琳
达。李。一辆破旧的有着镜面窗户的三轮货车从他身边驶过,
空塑料圆筒容器在车箱板上发出“眶啷眶啷”的声响。
“凯斯广
他朝旁边一让,本能地靠在墙上。
“有一个口信,凯斯。”卢帕斯·扬得波的衣服在三原色中
旋转。“对不起。没吓着你吧。”
凯斯挺直身子,手插在外衣口袋里。他比那莫登高出一
个头。“你应该小心点,扬得波。”
“这是口信。温特穆特。”他说。
“你给我的?”凯斯向前走了一步。
“不是,”扬得波说。“给你带的。”
“谁给的?"
“温特穆特,”扬得波重复道,点着头,不停地摆着他粉红
色的头发。他衣服的颜色变深了,成了旧水泥墙上的碳的阴
影。他做了个奇怪的小动作,细细的黑色手臂转了一下,然后
不见了。不,在那儿。头罩遮住了粉红色头发,衣服的颜色跟
人行道上杂乱的灰色一模一样,眼睛里闪过停车灯的红光。
接着他真的消失了。
凯斯靠在斑驳的砖墙上,闭上双眼,用麻木的手指按摩眼

仁清要简单多了。


http://see.online.sh.cn/~/loststars/story5/ab223l.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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