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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鬼一家人第三部之与魅共舞(下卷) 作者:裟椤双树

发布日期:2011-06-01  2011-06-01日文章 2011年精华 2011年06月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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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开这个坑,唯一的目的就是整一个自己写着高兴的故事,如果大家看着也高兴,那我就更高兴了。



共舞上卷写了两年,真是长线作战。。。写上卷的时候呢,也发生过许多事情,我曾带着各种复杂的性情,坚持着更新,直到上卷完结。我写故事,永远都是喜欢能带着快乐跟向上的心态去完成,希望下卷的内容,能清楚映照出我这只射手天生而来的阳光万丈,嘿嘿。



虽然这个坑是以写故事看故事为主要的存在意义,不过,如果有谁心里有事儿想叨叨却又找不着人说,欢迎在坑里给大家叨叨,能开解的,能帮忙的,我相信会有人站出来。这不就是我们这坑一贯的特色么。。。文字是死的,没有生命的东西,但是写下文字的人,都是有感情的生物。



再另,我在坑里比较少发脾气,唯一会让我反感的,就是一些动不动就拿自己当爷的态度,别的地方我不管,在我的观念里,我们谁都不是爷,你不是,我也不是。我们的唯一关系就是作者跟读者,平等又平常的关系,也许,有缘还能成为朋友。就这么简单。^_^



以上,OVER~~有耐心不怕摔S摔残者,放心大胆地往下跳吧!米有耐心的,等以后我写完了再来吧。我向来实话实说:这个故事我写得慢。



看啊看啊,警示牌我已经立这儿了,以后不做任何解释了哈~~嘿嘿~~



好了,上菜~~^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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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情腺



嗖!一个枕头飞了出来。



咻咻!两个药瓶飞了出来。



唰唰唰!三本书飞了出来。



慈济医院五楼502单人病房前,几个年轻的小护士胆战心惊地拥在门边,探头探脑地朝房门大开的病房里瞧。



穿着病号服的钟岳霆,踩在一片狼藉的病床上,右手出虎爪钳住钟晨煊的肩膀,另一手制住他的右腕反扣到背上,钟晨煊亦不示弱,左手出其不意地反伸而出,一把拽住了钟岳霆的胡子。



看着这两个呈死敌状的男子,恐怕没有谁会把他们的关系定位到“父子”上。



“每次说到这个问题你就想跑!”钟岳霆龇牙咧嘴地怒道。



“从你醒过来到现在,已经重复说了五次!”钟晨煊皱眉咬牙应道。



“你也知道我说了这么多次!”钟岳霆加大了手里的力度,“为什么还是不肯爽快点答应了!”



钟晨煊费力地昂起头,道:“成亲的时间我自有安排,又不是火烧房子,那么急做什么!你先把身子彻底养好再说!”



“哪能不急!”钟岳霆不依不饶,“你爹已经是一只脚踩进棺材的人,这次是我命大,如果再有下次……不成,我怎么也要在有生之年看到你把古丫头娶进我们钟家大门!这个月!这个月内你必须成亲!否则……”他浓眉一竖,“否则我就家法伺候!”



闻言,钟晨煊大喊:“哪有亲爹逼婚的道理!我早不是毛头小子了!”



“那你姑且当我是后爹好了!”钟岳霆一瞪眼,“我告诉你,一个月为限,一个月内你不把婚事办了,你也知道我们钟家的家法是什么!”



钟晨煊咬牙不语。



外头的护士们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这对行为怪异的父子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唯一确定的是,眼前那个玉树临风,丰神俊美的商会会长,数家公司及工厂掌舵人的钟晨煊,要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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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钟晨煊来医院探望钟岳霆时,主动要求到502帮忙的护士会成倍增加,为的就是一睹他的风采,得知他已名草有主,一众年轻姑娘慨然惋惜之余,对那位不曾见过面的幸运女子,未来的钟太太更感好奇。



钟晨煊这样的男人,要怎样的优越出众才能与之相配?



门口,护士们一边张望,一边窃窃私语,谁也没注意到背后,多出一个怨气重重的身影,以及一张红似番茄的脸蛋,还有一双隐隐想杀人的眼睛。



古灵夕拨开前头的护士,风雷滚滚地冲进病房,先将提在手里的一篮水果扔在床上,然后站在钟晨煊面前,叉腰撅嘴道:“谁稀罕嫁你!莫说你不急,你急我还不急呢!”



说罢,她扭头对钟岳霆道:“老爷子,你对我好我知道。可事到如今,我怎么也要把实情说出来!”



“古灵夕!”钟晨煊一急,右手一动,几个眼花缭乱的小动作下,闪电般挣脱了钟岳霆的钳制,似想阻止古灵夕继续说下去。



“吼我也没用!”古灵夕愤愤瞟了他一眼,“反正你爹的手术已经成功完成,而且……”她看了一眼生龙活虎,不输少壮的钟岳霆,“而且看他现在已经是健康得不得了,我们之前的交易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你们的交易?”钟岳霆奇怪地看着眼前这个“准儿媳妇”,“你们在说什么?”



于是,古灵夕不顾钟晨煊的警告,将当初钟晨煊是如何“骗”了她一天时间,要她合谋欺骗钟岳霆,只为了了他的心愿,让他尽快做手术的“交易”一五一十地坦白了出来。



“你们!”钟岳霆一听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钟晨煊的鼻子道,“你……你居然连你亲爹都骗!”



钟晨煊无奈地耸耸肩,笑道:“刚你不是还让我拿你当后爹么?”说罢,他摇摇头,又说:“看来你手术成功之后,不但身体状况上升不少,连脾气也上升了。”



“你……”钟岳霆一时气结,旋即却又满面狐疑,“我怎么记得当初是你主动找人去古家提亲的?”



“是啊。”钟晨煊毫不否认,不慌不忙道,“提亲跟成亲,这并没有什么直接联系吧。”



“等等!”旁听了半天的古灵夕大喊一声,揪住钟晨煊的前襟道,“是你找到我爹提亲的?”



钟晨煊点点头。



古灵夕突然有点傻眼了,打她知道有这桩婚约的时候起,便一直以为是她那恨不得天一亮就将她嫁出去的老爹,用了什么匪夷所思的方法,攀上了这个省城大户出生的“金龟婿”,哪里想到事实竟然是钟晨煊主动找上门来提亲的!



他的不否认,无疑一个威力无比的****,将她炸得五谷不分六亲不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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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是,一直生活在家乡的她,怎么会引得这个省城中出了名的贵公子主动上门求亲?求到亲了之后,他却又不急着成亲,整件事就像一场戏剧般出人意料。这个弯,着实拐得太急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我之前根本就不认识你,你们钟家是干什么住在哪里我全不知晓!”古灵夕的声音拔高了数个调,语无伦次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找我?”



“这个,以后再告诉你。”钟晨煊拉下她的手,风轻云淡地反问一句,“你今天莫名其妙跑来做什么?”



看着他眼底暗藏的不许自己再问下去的警告之色,古灵夕强压下心中疑惑,没好气地说了一句:“我替十七表姐出来买东西,路过慈济医院,顺便就上来看看老爷子。哪知道一来就看到你们父子俩……”



说到这儿,她打住了话头,气咻咻地扭过头去,抓起床上的一串葡萄,泄愤似地朝嘴里扔,狠狠地嚼,仿佛嘴里的不是葡萄,是钟晨煊的肉。



同样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钟岳霆,看着儿子,怒道:“你说,你究竟在干什么?”



“爹,我会成亲的。不过,得再给我点时间。”钟晨煊很认真地朝他说道,“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下周就可以出院了,在这之前,你好好待在病房里,私事公事,你都不要劳心,我会处理好。”说罢,他拽起满口葡萄的古灵夕便朝门外走去。



门口看热闹的人赶忙让开一条路,无数质疑的目光在古灵夕身上上下扫视,无一不明确透露出一个意思——这就是未来的钟太太?!



全无淑女之态,倒有吼狮之嫌,模样尚算清丽,但绝不至艳绝人寰,怎么看怎么普通,怎么看怎么跟钟晨煊不般配,若真娶了这个丫头,众待字闺中的姑娘们除了感叹一声钟家公子的眼光与众不同之外,更是打心里羡慕甚至妒忌这个貌不惊人的黄毛丫头。



古灵夕在沿途投来的各种眼神里,被钟晨煊直接拖出了医院。



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钟晨煊松开古灵夕的手,回头盯着她,不说一句话。



“你瞪着我干嘛?”他的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多少让古灵夕心虚。



钟晨煊看着她故作凶悍的脸,突然高深莫测地笑了出来,对待调皮孩子般拿手指弹了弹她的脑袋,感慨地说了一句:“脑袋空的人,过起日子来是比较轻松。”



古灵夕一愣,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加上他那一脸怎么看怎么罪恶的笑容,顿时让她心里翻江倒海起来,这个钟晨煊,总觉得跟她从前认识的那个,有些不一样,虽然同样让她“讨厌”,但是……究竟是哪里不对呢?一想到这里,她的脑子就真的如同钟晨煊说的一样,空空的,仿佛缺了一块。



“嘲笑我你很开心么!”古灵夕故意站到高两级的台阶上,凶巴巴地冲他喊,“要不是我,你那晚就横死街头了!”她瞅瞅四周,压低声音,“从枉死城出来的时候,不是我扶着昏死过去的你,找了一辆黄包车……”说到这儿,她停下来,挠挠头嘀咕,“然后……然后……”



她清楚记得那晚自枉死城中脱险之后,她搀扶着意识全无的钟晨煊,在大街上拦了一辆来得正及时的黄包车,可是在上车之后发生的事,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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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什么?”钟晨煊故意凑近她,“然后我只知道你找了一辆不是人拉的黄包车,带着我到了郊外乱葬岗,若不是我醒过来,已经被这夜游鬼迷晕过去的你,只怕早成了无数孤魂野鬼的美食。还好意思摆出是我救命恩人的模样!”



“呃……”古灵夕一时语塞,反问,“我打那天晚上起,真的昏迷了二十天?”



“二十天半。”钟晨煊纠正,“侵入你体内的邪气太多,令你魂魄不齐,我花了不少力气才让你完好无缺地醒过来。早知你不仅不图报恩,还上我爹那里参我一本,当初就该让你一直昏下去。”



“那个夜游鬼肯定是恶鬼中的翘楚,不然我不可能昏迷二十天……”古灵夕垂下头,绞着手指,郁闷不已,实在不愿意承认自己很没用地昏迷了二十天之久。



“人笨莫要怪刀钝。”钟晨煊白了她一眼,“自己底子差,随便一只邪灵就能让你够呛。看来,我真要好好调教你一番。”



说罢,他不由分说地拉起古灵夕的手,朝熙攘热闹的大街而去。



秋日午后的阳光,金灿灿地洒了一地,照得整座城市都跳跃着温暖与舒适,行走在这样的天气里,看着身边形形****,喜笑颜开的男男女女,再看那满城的繁华之像,再是阴郁的心情,都一扫而空。



钟晨煊没有开车,沐着一身阳光,拖着古灵夕朝林荫街的方向而去,一路上完全不理会这个喋喋不休地问着他到底要去哪儿的丫头。



路过几家橱窗明亮的商店,钟晨煊侧目看着古灵夕在玻璃上的倒影,一个不易察觉的深邃微笑在他的嘴角一闪而逝——



连胤抹去了这丫头的记忆,所以,如今只能由他来替古灵夕捏造一段“记忆”,让她相信,自枉死城出来之后,她便一直昏迷。可是,连胤的清除似乎不够彻底,这丫头对那段丢失的回忆,似乎并非全无感觉。



也许,记忆跟生命都是相同的,不论用怎样的方法,它都会以某种方式,在你的身体,在你的四周,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提着一个可爱的白兔花灯,从拐角处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另一个小女孩,提着同样的花灯,红扑扑的苹果脸上尽是兴奋的笑容,稚气地朝男孩喊道:“连哥哥,你等等我!”



古灵夕的目光,被那两只白兔花灯粘了去,不由自主地停在原地,怔怔看着这两个孩子从身边跑过,歪着头喃喃:“花灯……连哥哥……连?”



“你嘟囔什么?”钟晨煊看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心知她那点“残留”的东西又在作怪了。



古灵夕望着那两个孩子的背影,回头对他道:“我一听连这个姓,心里便怪怪的,还有花灯,总觉得有一片模糊的流光溢彩,在我脑子里晃,那场面熟得很,可我再一细想,又什么都没有了。”



“你认识姓连的人么?”钟晨煊故意问道。



古灵夕一想,笃定地摇头:“不认识。只是这个姓好奇怪。”



“看来你邪气入体,还没完全恢复神智。加上你本来就是个脑子不清楚的家伙。”钟晨煊一拽她的胳膊,“走吧,有那时间胡思乱想,不如跟我去个地方。”



古灵夕一瞪眼:“去哪里?”



“跟我走就是了。”钟晨煊边走边说,“我还不屑于把你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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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刚才说要调教我是什么意思?”在古灵夕看来,“调教”她比“卖掉”她可怕十倍。



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全部被钟晨煊消耗在满大街乱逛,以及带着她在各家商店穿梭购物上头。



抱着一堆胭脂水粉手表饰品还有钳子螺丝之类的小工具,古灵夕一踏出商店的门,看着自己以及钟晨煊手里这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不禁连声问道:“你买这些个东西做什么?身为什么商会会长,难道你不用工作么?这大好的时光就被你浪费在满街乱溜还有还乱买东西上么?”



钟晨煊望了望天边的余晖,淡淡说了一句:“你来省城这么久,好像我都没有带你真正地玩一玩。”



古灵夕心里咚得一跳,以为自己耳背听错了话,傻乎乎地问:“你的意思是……你要领着我在省城……玩儿?”



“有什么问题么?”钟晨煊白了她一眼,“地主之谊,天经地义。总之,你跟我走就是了。”



是太阳出西边出来了么?这个只知道降妖抓鬼,以挖苦并折腾她为乐的男人,今天居然说要尽地主之谊?要带她“认真”在省城玩一玩?



古灵夕的心情瞬间从谷底飙升到了巅峰,完全不由自主。



“反正,希望你今天不要丢我的脸就是了。”



说完这句,钟晨煊脸上浮现出惯有的狡黠笑意,牵着还云里雾里的她朝前而去。



在一家装潢考究的饭店里大快朵颐之后,不停打着饱嗝的古灵夕被他带到了一处离市中区不远的三层大楼前。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在设计成圆弧形的楼顶上围成时髦又漂亮的图案,“长悦大戏院”几个大字,在霓虹灯的照射下,于夜空下光芒四射,热闹的音乐从楼下缀着大红色落地丝绒帘的大门里传出,众多男女老少陆续出出进进,门口叫卖香烟瓜子等等小零食的小贩们,高声吆喝着生意。



大门左侧一块巨大的花牌上,龙飞凤舞地写着“热烈欢迎天星剧团莅临!”旁边另一块牌子上则规整写着每场剧目的上演日期和具体时间,每场剧目的末尾,都用大字注明“姚林翡倾力主演!”



若古灵夕的记忆还在,应当第一眼就认出这名字的主人,这家伙,那晚醉醺醺跑到不归居闹事不说,在被她跟钟晨煊送回剧社的途中,还误打误撞领着他们跑到教堂的后院,结果导致他们第一次正面同尸女交锋。



这样一个人物,怕是想忘也难的。只可惜,古灵夕现在只是瞪着那个名字,不明所以地问钟晨煊:“这个家伙什么来头?你要带我来看这个什么剧团的戏么?”



钟晨煊笑笑,点点头,指着牌子上那出“龙女传”道:“今晚就看这个。这个天星剧团在全国都极有名气,姚林翡不但是这剧团的台柱子,也是老板。他们每到一处,受到的欢迎程度都是顶了天的。”



“龙女传……好看么?”古灵夕怀疑地看向他,她记得从前陪他爹去看那些戏班子的表演,听着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她总是在表演不到一半的时间,已经睡得口水横流。比起这些传统戏曲,那些会动来动去的电影的吸引力要大得多。到是没想到,钟晨煊这样的人,居然对戏曲有兴趣,还特意带着她来观看,想来真是奇怪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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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不好看,一看便知。”钟晨煊又是一笑,把手里的东西扔给她,“拿好,我买票去,你在这儿等着。”



古灵夕探头看看售票处外那排成长龙的队伍,不由吐了吐舌头。



坐在戏院门口的花台前,她百无聊赖地看着那边的队伍缓慢移动,如果这就是钟晨煊的“地主之谊”,她宁可他带她沿途吃遍大大小小的馆子。



她打了个呵欠,左右看看,到处都是等着买票的人,她摇摇头,起身朝剧院左侧的巷口,一家写着“夫妻肺片、凉面凉粉”的小摊走去,虽然刚刚才吃了晚饭,可一看到别人碗里那红红亮亮,色泽诱人的小吃,她的食欲又蠢蠢欲动起来。



“老板,多加点醋,多加点辣椒,多加点黄豆还有大头菜!”古灵夕站在香气四溢的摊档前,馋馋地舔着嘴巴,不停嘱咐那小贩往她要的旋子凉粉里多加“材料”。



正在她聚精会神之际,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从巷子里传出,两个着灰色绸褂的男子,跟在个一身笔挺西装的中年男子后头,匆匆忙忙从巷子里跑出,朝正打对面过来的两个男人跑去。



这两个男人,乍眼一看不过二三十岁的年纪,个子略高的那个,一头中长头发散乱搭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黑色西背下套着污渍遍布的白衬衫,脚上只穿了一只皮鞋,在另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少年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走着路。



“哎哟我的爷,怎的又喝成这样!今儿大家都等着您这出呢!赶紧的赶紧的,别让人看到!”那中年人慌慌迎上去,招呼两个手下,一左一右把那酒气满身的男子架着便走。



古灵夕端着碗,一边朝嘴里送着酸辣可口的凉粉,一边看着那几个奇奇怪怪的男人钻进了巷子里。



如果只是这一幕,不会引起她更多的注意力,可是,当她看着那醉鬼远去的背影时,往嘴里送凉粉的速度顿时减慢了——



一团灰灰黑黑的影子,模糊着在他身后蠕动,一个白晃晃的小玩意儿从阴影中探出,轻轻搭在他的右肩膀上。



细细看去,是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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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看得入神的古灵夕,肩膀冷不丁被人拍了一下,一惊之下,满嘴混着辣椒油的凉粉顿时呛得她一阵猛咳。



“九点半的票。”钟晨煊手里攥着两张戏票,看着被呛得直流眼泪的她,皱眉道,“你又在吃?”



古灵夕被蔓延到耳道里的辣味折腾得说不出话来,一个箭步跑到卖酸梅汤的小摊前,一连咕嘟咕嘟灌下去两碗,这才回头攥住钟晨煊的胳膊,指着巷口道:“那边……有个男人……有鬼!”



“你撑傻了吧?”钟晨煊掏出钱扔到一连诧异的小贩面前,抓住古灵夕的后衣领将她拎走了去。



“你干嘛干嘛!”古灵夕一路抗议他的粗鲁行为,辩解道,“我真的看到了!那个年轻男人他背后……”



“你想在公众场合制造恐慌么?”钟晨煊打断她,“睡太久了,你脑子果然更迟钝了。”



古灵夕一瘪嘴:“可我真的看到了嘛……而且……”她仔细回忆着刚才那一幕,“那个年轻男人我看着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还说过话似的。”说着说着,她眼睛一亮,抬手指着戏院门口那张硕大海报上的英俊小生,急急道:“就是他就是他,我刚才看到他喝得烂醉被人扶走,身上鬼气弥漫,还有……”



“好了。”钟晨煊干脆捂住了她的嘴,低声道,“你见过的这些东西还少么!大惊小怪做什么!”他望着海报上那一脸明星派头的姚林翡,微微一笑,“你要是敢在这位名角的拥趸面前说他烂醉如泥,一定会被他们踩死。”



“咦……他就是我们要看的这场戏的男主角么?”古灵夕****拽下钟晨煊的手,细细看着那张装饰得无比华丽惹眼的海报,奇怪地嘟囔,“我真的好像见过这个人啊!是在哪里呢……”



“你做梦的时候见过。这个家伙,可是无数女子的梦中情人。”钟晨煊三言两语把她给打发过去,心里又把连胤不彻底的记忆清洗术诟病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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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花生瓜子香烟喽!”



“瞧一瞧看一看喽,正宗林家叶儿粑,又糯又甜又好吃!”



剧院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小贩们吆喝得越发来劲,如果不是肚子已经实在装不下了,古灵夕还得再买几个热腾腾香喷喷的叶儿粑。



一走进戏院大门,耳朵里即刻传来兴奋的嘤嗡声,细细一听,全是从那些年龄不一,手里攥着龙女传戏票的女人口里发出的,所有人都是一脸的期待跟幸福。



“今天终于能看到龙女传了!”



“听说这出戏很少上演呢,今天居然上演了!”



“这好像是天星剧团在省城的最后一场,后天他们就要走了。”



“啊?那么快!我一定要找姚林翡签名!这样我死也瞑目了。都说龙女传里的司马将军,那扮相不是一般两般地威武俊俏呢!”



古灵夕竖起耳朵,一边随着人群朝楼上走一边跟钟晨煊求证:“他们说的那个姚林翡,真那么有吸引力?”



“嗯。”钟晨煊点点头,“尤其对你这种胃口比脑子好用的人,恐怕你见了他的表演之后,会比那些女人还疯狂。”



“俊俏……看上去也不过如此。”古灵夕歪着头回想着那个姚林翡的面容,脱口而出,“长得还没你好看。”



此话一出,她突地红了脸,自己怎么突然说出这种奇怪的话来,更要命的是,说这话的时候,还真是随心而发,自然而然就从嘴里冒出来了。这下可好,肯定又会被那头自以为是的老牛讥讽一番了。



“我同意你的说法。”钟晨煊嘴角一扬,“这是我今天听到你最正常的一句话。”



果然!古灵夕一瞪眼,正要发作,却被前头突然传来的嚷嚷声制止了。



来看戏的人们拥挤在二楼中央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前,举着手里的票,不依不饶地向守在门口的两个彪形大汉喊着什么,场面一片混乱。



“到底还演不演了?”



“我们排那么久的队才买到票,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我就是冲着姚林翡才来的,别人演的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你们戏院在骗人么!”



古灵夕他们挤进去仔细一看,彪形大汉中间站着个不停拿手帕抹着汗的中年男人,古灵夕一眼便认出这就是刚才在巷子里,把烂醉的姚林翡接走的人。



“各位各位,听我说,请听我说好吧!”他努力地提高声音,在一张张或急或怒的脸孔里解释着,“不是不演了,只是因为布景临时出了点问题,所以龙女传得延迟几个钟头,实在是对不住大家。等不了那么迟的观众,我们马上全款退票。”



延迟几个钟头,钟晨煊看看时间,现在不到九点,照他的说法,这出戏要上演,起码也是午夜了,他正估算着会有多少人选择退票,就被一阵高喊给震到了——



“你保证只是延迟?如果是延迟,多晚我都等!”



“就是,只要姚林翡出来,等到天亮都成!”



这就是偶像的力量么?



钟晨煊看着这些群情激奋的观众们,不禁莞尔。



“我保证我保证,大家先散了吧!”中年男子拍着胸脯,“十一点,大家十一点回来,保证你们能看到龙女传!”



有了他指天誓日的保证,众人这才骂骂咧咧地散去,各自找办法打发这几个钟头的空闲去。



看着离开的人群,中年男人狠狠擦了把汗,恼怒道:“早不醉晚不醉,这关键时候摆我一道!要是砸了我的场子,看我怎么跟你算账!”



说罢,他叹着气朝那头的楼梯快步走去。



“至于么……这龙女传真那么大吸引力?”古灵夕看着那些死忠观众们的背影,实在不相信一出普普通通的戏有这么大魅力,尤其是那个姚林翡,看着那些观众们的表现,她这个原本对此毫无兴趣的人,都不由好奇起来。



“反正还有时间,带你去楼顶的咖啡厅坐坐好了。”钟晨煊把票收好,根本不征询她的意见,拽起她就朝楼上走去,“这里的咖啡味道普通,不过做的什锦冰沙味道很不错,你应该会喜欢。”



“喂!为什么什么都是你说了算?我就没有一点发言权么!”古灵夕真是看不惯他那副唯我独尊,所说皆是圣旨的模样,凭什么他说去哪里就去哪里,她又没卖给他!



钟晨煊好笑地看着她倔强的脸,只说了一句:“好,那你选择吧,吃或者不吃。”说罢,他脸上故意露出很向往的表情,“用新鲜水果,加上很醇厚的炼乳,跟细得像沙一样的冰融在一起……那味道真是……”



“我吃!”古灵夕马上缴械投降,她这辈子除了冰棍之外,还真没吃过什么什锦冰沙。



钟晨煊一笑,领着她朝楼梯那边走去。



这层楼的布局很简单,基本是呈丁字形,那扇朱红大门背后,就是戏院里最大的舞台所在,它对面是个相对较小的电影放映厅,上下的楼梯就在中间走廊的末端,两侧分别延伸出去两条较窄的通道,跟外头的灯火辉煌相比,两条小通道里只挂着为数不多的几盏小灯,摇曳昏暗,看不清里头究竟有些什么,通往哪里。



一群打扮考究的阔太太扭们着身子上了楼,说着各自的丈夫又赚了多少钱,楼上咖啡厅的什么什么又很好吃之类的话,两对情侣状的青年男女手挽着手,也轻声说笑着朝楼上走。



古灵夕跟钟晨煊刚上了几个台阶,一阵噼噼啪啪的脚步声,十万火急地从楼梯左侧的小通道里传来,一个身穿藏蓝长衫,方口布鞋,年龄六旬上下的白发老者,皱纹满布的脸上神色严峻,一路小跑着朝楼上跑去,嘴里还不断咕哝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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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跟古灵夕擦肩而过时,耳朵灵敏的她断断续续听到“子夜不开锣……会出大事……”这样的话。



看着老者匆忙而去的背影,她扯了扯钟晨煊的袖子:“喂,刚才那老头说的话,好奇怪,你听到了没?”



“听到了。”钟晨煊点头,“反正没事,去看看。”



此话正中古灵夕下怀,两人很默契地加快速度,尾随那老者而去。



上到三楼,循着那清晰的阵脚步声跟去,二人发现那老者竟是追着那中年男人而来的。



二人从转角处探出脑袋,见那间挂着“经理办公室”牌子的房间前,老者紧紧攥住了中年男人的胳膊,气喘吁吁地说:“不行啊……经理……你这样不行!”



中年男人见是他,顿时沉下了脸,责备道:“严伯,好好的你又在这儿发什么疯。你把长悦的清洁卫生打理好就是了,什么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今天姚林翡不能按时登台,我已经很头痛了,你就别跟我添乱了好么?要不是看你在这戏院呆了四十年,我早就……”



“何经理,你听我说。”被称为严伯的老者急急截过话头,“你要我走要我留,我全无意见。只是龙女传真的不能在午夜登场,你就告诉那些观众,明天请早来看吧!”



“严伯,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何经理似是怒了,指着后头,厉声道,“后天他们天星剧团就要去外省了,明天是不可能有时间再登台的,如果今晚不上,那就不知道要等到何日了。那些观众有多疯狂,你也看到了。要是我现在出尔反尔跟他们说,龙女传取消了,大家回去洗洗睡吧,只怕他们不光是不放过我,连整座长悦都要被他们拆掉的!你赶紧下去吧。今晚人多,散场之后你好好打扫一下。”



“何经理!”严伯突然提高了声音,风霜成皱的脸上,染上明显的怒意,“子夜不开锣,难道你忘了这里的规矩了?”



“什么狗屁规矩!都是以前那些老家伙说来骗人的!”何经理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指着他的鼻子道,“我在这里管事五年了,什么子夜不开锣,完全是无稽之谈。现在已经是事事昌明的新社会了,那些神神鬼鬼的玄乎事,也只有你这种没知识没文化的老年人才会相信。好了,你再跟我说这个,明天就卷铺盖走人!今天这龙女传,非演不可!”



说完,他转身走进办公室,砰一声关上了门。



严伯站在门外,一声长叹,脸色越发难看,摇着头朝楼梯这边走来。



看来,心事重重的他,眼里根本没有其他,一路目不斜视地朝楼下走去,一步一叹气,仿佛世界末日。



钟晨煊跟古灵夕交换了下眼神,意见统一地朝严伯追了上去。



二楼那条小通道前,古灵夕一个箭步窜了上去,挡在严伯面前。



正低头想东西的严伯一不留神,差点撞到古灵夕身上。看清面前挡自己路的,只是个陌生姑娘时,他抬起已有些浑浊的老眼,不解地问:“小姑娘,有什么事么?”



“严伯是吧,我想知道你刚才说的子夜不开锣,是什么意思?”古灵夕开门见山。



“你……”严伯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你跟戏院那个何经理的对话,我们都听到了。”钟晨煊上前,笑着看了古灵夕一眼,说,“我们俩都觉得挺有意思的。所以想听你说说。”



“你们……”严伯看着面前这个身材高大,气度非凡的年轻人,疑惑之下又生了几分敬畏,问,“你们一定是来这里看戏的吧。”



“老伯你还真好笑,外头那么大的戏院两个字,我们不是来看戏难道还是来买菜么?”古灵夕朝他扮了个鬼脸。



“唉,你们这些不知轻重的小后生……”严伯看着他们俩直叹气,然后推了古灵夕一把,“你们赶紧走吧,记住,如果今晚千万不要去看龙女传。我得去提醒其他人。”



“严伯,你还没回答我们的问题呢。”钟晨煊拉住打算朝外走的严伯,“这戏票又贵又不好买,如果没有正当理由的话,哪能说不看就不看。”



“就是就是,我盼着看姚林翡好久了呢!”古灵夕挤眉弄眼扮花痴状,配合得天衣无缝。



“就知道姚林翡!”严伯似是生气了,大声道,“为了看他,连命都可以不要么!”



严伯这最后一句话,无疑一个炸雷。



看一场戏而已,怎会扯到性命攸关的大事上?



“严伯,告诉我们实情。”钟晨煊镇定地看着他,那种惯有的不可拂逆的气场,直逼那有话不肯直说的老人,“兴许,我们能帮你也不一定。”



“你们……你们真是不知轻重!你们又不是神仙,你们帮不了忙的!”严伯急得直跺脚,“真想帮忙,就不要让龙女传在深夜开锣登场!”



“长悦戏院,这里是不是不太干净。”钟晨煊突然这么说道,他环顾四周,“我能感觉到这里并不是个普通的地方,人气不足,邪气外露。”



“你……年轻人,你究竟是做什么的?”严伯诧异地打量着他,这一身的贵公子装扮,怎么看都不像是了解“那些事情”的高人。



“我们俩只不过是相信世上存在许多无法解释的事件的闲人而已。”钟晨煊笑着拍了拍古灵夕的头,“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想,你需要我们的帮忙。”



古灵夕赶忙点头,说:“严伯,那到底是个什么规矩?”



严伯看着他们这两个言谈举止都透着股与众不同的男女,皱眉思忖了半晌,说:“你们跟我来。”



说罢,他们二人跟着严伯,走进了那条小通道,绕开脚下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一直走到最末端的一处房门前。



严伯推开门,拉亮了电灯。



古灵夕定睛一看,这间四四方方的小单间里,除了一张床一张书桌外,其余所有空间都被各式各样的戏服、头套、京剧脸谱的面具,以及各种唱戏时要用到的道具占满了。



明亮的电灯光下,这些或新或旧的东西,流出一片五颜六色的光华,看得人眼花缭乱。



在书桌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已经略显古旧的工笔肖像画,画里的女子,眉目娇媚,肤胜凝脂,如墨长发上宝钗轻摇,一身金黄衣裙上环佩微动,立于波光清粼的水面上,莲步轻盈,水袖长舒,整个画面看上去,美得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古灵夕愣愣地盯着那画中女子,啧啧道:“好漂亮的肖像!这是谁画的呀?里头的人是谁?”



钟晨煊端倪着这幅画,笑道:“这位画师到是有些想法的。看这画纸的年生,怕也有几十年了吧。那个时候便想到把人物的肖像画成漂浮在水上的模样,这般抽象的画作到是少见了。”



严伯犹豫了片刻,说:“这幅画,根本不是人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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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温以前滴捉鬼一家人时,发现介个故事还有后续,8错,8错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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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泡里纤细的灯丝,在此时略微闪灭了几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紧闭的狭小窗户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一道黑影从外闪过,几声凄厉的猫叫后,一切又归于死寂。



古灵夕咽下一口唾沫,把目光移回严伯脸上,故意嘻笑着问道:“严伯你还真会开玩笑,不是人画的难道还是鬼画的么!”



严伯顿时变了脸色,青筋毕露的双手微微哆嗦着,一声浓重的叹息从喉间滑出,走到那幅肖像前,小心翼翼将它取下,在钟晨煊二人将其翻转过来。



钟晨煊目光一闪。



那画纸背面的中心处,贴着半块雪白若新的丝帛,长约四寸宽约三寸,跟它后头那泛黄的画纸相比,一看便是差了几十个年头的感觉,灯光下,这方雪帛还泛出一层淡淡金光,细细一看,那帛面上以金粉写下了三排奇怪的符咒,那金光便是自这些龙飞凤舞的笔画上散发而出,再看,这些符咒竟不是真正被写在帛上,而是以一种在离帛面约小半寸的空气中漂浮的状态呈现于众人眼前。



古灵夕看得稀奇,不由得伸出手指去碰那块雪帛,却不料指尖刚一触到那些盘旋于空气中的笔画时,几道闪电状的光纹自那一片金色中唰一下裂开来,一股麻痛从她的手指直窜上半条臂膀。她一声低呼,赶忙缩回了手。



“早跟你说过,不要随便乱碰东西。”钟晨煊瞥了一眼呲牙喊痛的她,指着那半张雪帛道,“如果这张符咒不是缺了一半,刚才你那一碰,它的排斥力足以把你直接从墙壁里扔出去。”



古灵夕一吐舌头,嘀咕:“有那么厉害嘛!”



听了钟晨煊这一句话,严伯脸上的诧异尤胜方才,忙道:“年轻人,你知道这个……”他有些紧张地压低了声音,“你知道这个是符咒?”



“这块丝帛是怎么缺了一半的?”钟晨煊开门见山地问道,“还有这画中人,严伯你应该认识吧?”



严伯举着画轴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长长叹了口气,道:“四十年前,长悦还不叫长悦,只是家规模普通的戏园子,就叫岑家园子,那会儿这地方也算小有名气,常有些从京城来的角儿在这儿登台,来捧场的三教九流多不胜数。那会儿我还只是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除了在园子里给客人们斟茶递水外,最爱跟那些戏班子里的人打交道,恳求他们教我一招半式,幻想有一天也能像那些角儿一样站在台上被人追捧。”严伯顿了顿,眼神堕入了一段似乎不愿被他忆起的回忆之中,“我还记得那一年的夏天特别炎热,京城里有名的喜胜班来了园子里登台,为期一个月,那一群老老少少里,他们俩真是出挑得跟画里走下来的金童玉女似的。”



“他们?”古灵夕从严伯的眼里看到了一丝艳羡。



“任璧岩与……”严伯的视线落到画中那女子脸上,沉沉道,“与……苏娉婷,是喜胜班的台柱子,一个武生,一个花旦,红透半边天。”说到这里,他眼中竟有泪光闪过,“苏老板她人是极好的,那会儿我顽皮,开小差去学戏被老板发现,常被罚得整天吃不上饭,苏老板便悄悄将客人送来的吃食塞给我,有空还教我几段唱词。这般美貌心肠又好的人儿,没想到却……”



“苏娉婷……就是她么?”钟晨煊看着那画中女子,心中已了然七八分。



“喜胜班在园子里的最后一次登台,演的就是那出‘龙女传’。苏娉婷的龙女,任璧岩的司马将军,本是一出先悲后喜的佳话,多情的龙女历经磨难,用辟鳞刀剜去一身龙鳞,放弃所有法力,烧掉禁锢自己的龙宫,终与司马将军相聚于东海之畔,至此夫唱妇随,百年好合。”严伯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可是……谁曾料到,那一场戏的末尾,就在浑身是血的‘龙女’扑进在海边遇到守候已久的司马将军怀中时,就在所有人都要为他们精彩的表演起身喝彩时,‘龙女’用手里的刀,刺穿了心上人的胸膛。任璧岩当场毙命。”



古灵夕倒吸了一口冷气,脱口而出:“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杀掉自己的搭档?”



“苏老板与任璧岩不仅仅是搭档,还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严伯摇了摇头,慨然道,“至今都没有人知道为何苏老板要对任先生下杀手。而且……而且她当时用的凶器,衙门的人仔细查验过,并非真正的钢刀,是货真价实的戏班用的木制道具,以常理来判断,这木刀是无论如何也取不了人性命的。偏巧那办案的官员又是苏老板的忠实拥趸,卖了个人情给喜胜班,没有将苏老板收监待查,而是暂时将她禁足于园子中。血案发生后的次日午夜,园子里响起了苏老板宛若天人的唱腔,熊熊火光映亮了半壁天空。岑家园子的戏台,被一把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成了灰烬。大家疯了似的救火,大火熄灭之后,我亲眼看见大家从灰烬中抬出一具被烧得变了形状的尸体,面目早已是分辨不出,只有脖子上那条造型别致的赤金莲花项链,证实了我们的猜测。苏老板跟任先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双双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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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是又惨又莫名其妙。”古灵夕想象着当年的惨状,同情之余,好奇心更重,追问道,“那这幅画呢?你还没说是怎么来的呢!”



严伯的脸色顿时蒙上一层死灰,说:“把苏老板的尸体抬出来时,她手里就握着这幅卷轴。我们都知道,这卷轴本是龙女传这出戏里的道具,龙女初到人间,如花姿容被出外游玩的司马将军窥见,文武双全的将军凭记忆将龙女画在画中,由此引出一段奇缘。可是,那幅作道具用的普通卷轴,上头的内容本是幅充数的寻常美人图,街上随便花几个钱就能买十张的那种,当我们惊讶于这幅画没有半点被烈火损伤的同时,发现画中的内容也自行更改过来,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苏老板穿着龙女的戏服,栩栩如生地踏于水上。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胆小的老板当即派人拿了这幅画去烧掉,可是不论火多旺,这幅卷轴都毫发无损。骇异之下,又有人拿了这幅画去市集上扔掉,然而,不论是扔在市集的垃圾堆里,还是深埋到郊外野地,这幅画就像长了翅膀一般,总是在第二天自行回到园子里,安静地躺在苏老板离世的戏台废墟上。从那个时候起,园子里常有人在子夜时分,听到废墟那边有人凄凄唱着那出龙女传。”



“哦?”钟晨煊的眼里露出了极有兴趣的神采,“这么看来,这画卷到是一个少见的宝物呢!”



“宝物?”严伯苦笑,小心翼翼地把画卷挂回墙上,“大家都被这幅画吓到了,说是苏老板的鬼魂作祟,大家都不敢再碰这幅画,老板请了个道士回来作法,折腾了一整天,最后把这幅画贴满了符纸,装在桃木盒里,封在戏台正下方三尺三寸深的地方。至此,园子里的所有怪事似乎都停止了,日子一长,大家渐渐淡忘了这件事。岑家园子在另一处新建了戏台,生意又恢复到了从前,甚至比之前还要热闹。”



严伯停了下来,嘴唇张了张,显然,此刻蔓延于心中的往事,触动了他最紧张的神经。



“可是……”他艰难地继续下去,“就在大家都以为一切都过去了的时候,怪事又开始了。后来,那些来园子里登台的戏班一个比一个红,观众们叫好还不止,纷纷要求加演,故而那段时间,哪怕过了午夜,园子里也常是锣鼓喧天,歌舞升平。那天晚上,我记得是连盛德的台柱子唱那一出霸王别姬,那扮虞姬的花旦不知遭了什么失心疯,居然在自刎那场戏时,拿一把真剑换了假剑,一剑刺死了扮楚霸王的武生,然后再抹了脖子了结自己。两个月后,另一家戏班照城里一个大户人家的意思,唱通宵替他家老爷庆六十大寿,过了子夜,当台上唱到王母瑶池赐琼浆那一出时,那些酒杯里本装的是清水,进了那些扮仙家的人口里后,竟变作了穿肠毒药,当场毙命。那个扮王母的老旦,看着一地尸体,面无表情,最后趁人不备,撞柱而亡。不仅戏班的人遭了横祸,连来看戏的观众也受了牵连,据说但凡看过这两出夜戏的人里,回去之后都陆陆续续发了怪病,变得痴痴傻傻,六亲不认,有的稀里糊涂跳河而亡,有的还杀了妻子儿子,烧了房子,****而死。大家都在传,岑家园子被妖邪诅咒,但凡到里头演戏还有看戏的,都会不得好死。”



“有人出来帮忙了吧?”钟晨煊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古灵夕听得心里直犯冷,嘀咕道:“真有这样玄乎的事?”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钟晨煊瞟了她一眼。如果她的记忆没有被抹去,在经历过罗德跟连胤这两个世间罕有的极品人物之后,想来这世上的任何怪事都不会被她冠以“玄乎”的说法。



“的确。”严伯点点头,“血案发生没多久,一天傍晚,园子里来了个年轻后生,一身白衣,清秀倜傥,二话不说便直奔旧戏台,挖出了那个桃木盒子,将那画轴取出,在它背面贴了一块白帛,然后把画轴交给了老板,要他切勿再把此物暗藏起来,得找个地方光明正大地挂着,还叮嘱了一句,今后子夜不可开锣,说完便离开了,从此这人再没出现过,没人知道他的来历。老板半信半疑,收拾了一间杂物房,还摆上了香案,将这幅画挂在墙上。说也奇怪,从此之后,再没人在半夜听到有人唱龙女传了,但是,岑家园子有鬼的传闻还是让这里的生意一天天淡下去,过了两年,老板破了产,带着一家老小回了老家,园子里的人也各奔东西,只有我留在这里,守着那幅龙女图。”他环顾着四周,眼底的沧桑一览无余,“四十年,过得竟然也这么快。我眼见着岑家园子没落下去,看着四周的房舍被一间间拆掉,变成了四通八达的马路,直到五年前,这里建成了崭新的长悦戏院,我带着这幅画,作为老园子里的旧人,在新戏院里继续做着杂工。”



“白衣后生……”古灵夕对这个人物尤其感兴趣,掰着指头算了算年生,嘀咕着,“四十年前……省城……高人……难道是……”



“不是我爹。”钟晨煊知道她在想什么,淡然道,“我爹他从不穿白色衣裳。”



“那还有谁会干这种事?”古灵夕想破头也想不出,除了他们钟家,有谁能以这般高人的姿态解决这桩寻常人根本解决不了的棘手事件。



“兴许是同行。”钟晨煊扬眉一笑,转而又问严伯,“你到长悦,不止是为了找工作糊口吧。”



严伯有些颓丧地垂下头,说:“也不知是否天意,几十年后,这地方仿佛又****到了从前,又成了戏院。我怕主事的人不知道此地的规矩,生怕他为了钱不要命,违背那子夜不开锣的规矩,再生出什么祸端。”



“这么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的血案也变成了不辨真伪的传说了。”钟晨煊想起那戏院经理不耐烦的言行,笑道,“你们经理似乎不太相信你的话。”



“起初,他还是有这个忌讳的,从不违背这个规矩。”严伯摇摇头,“只是近年来,省城里的戏院越开越多,长悦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好不容易请来了姚林翡他们,经理这次是断断不会放过这大捞一笔的机会了。子夜开锣,唱的还偏巧是那出龙女传,你们让我如何不揪心?看看场外的人山人海,我确实不知道,如果真让他们在午夜,在此地,看过那场龙女传,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我不想再看到有人莫名丢掉性命。而且,最近发生的一件事,更让我惴惴不安。”



“是否是龙女像背后那块白帛少了一半?”钟晨煊似是一眼看穿了严伯的心事。



“啊?!”严伯一惊,“你……你竟连这个都猜到了。”他的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希望,或许这次真是找对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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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严伯点点头,“大约三个月前,天星剧团的人第一次来长悦登台的当晚,一直被我挂在这里的龙女像突然失踪了。这是几十年来都不曾发生过的事。次日,正当我到处寻找这幅画时,他们剧团的另一位名角,叫方梦苏的姑娘,拿了这画儿来问我是不是丢了东西,又说这画儿是昨夜不知谁放到她跟姚林翡专用的化妆室里的,还称赞这画画得真传神。待我取回龙女像之后,才发现当年那白衣少年贴在后头的白帛缺了一半。两三天后,我便听说那个方梦苏失踪了,就在她上妆准备登台唱那出龙女传之前,人们等了许久也不见她从化妆室出来,进去一看,衣裳头套好好地摆在梳妆台上,所有行头都在,唯独不见了她的踪影。有人见那放胭脂的盒子上有血迹,打开一看,竟是一截断掉的小拇指。那姚林翡当场便晕了过去。后来报了案,警察们查到现在,也没有任何进展,谁都不知道方梦苏如今是死是活,人在哪里。为了不给剧团造成不良影响,他们剧团跟长悦戏院均一致对外封了口,谎称方梦苏身体不适,暂时回家修养一段时间。唉,我不清楚这件事跟龙女像的失踪,以及白帛的残缺是否有关联。也许那只是一连串的巧合。但是……”严伯的眉间皱出了一个川字,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但是我心里越来越不安,尤其今晚听到龙女传要延迟到深夜开唱,我实在是……”



片刻的沉默,在三人之间持续,墙上那艳绝人寰的“龙女”,巧笑倩兮地注视着屋内的三人,顾盼生辉的眼眸里,透着某种难以揣测的神采。



古灵夕忍不住又跟那画中人对视,这个“龙女”,实在是太漂亮了,视线一旦与之交集,便再也无法离开,明明只是一幅画,映在自己眼中,却像个活人般生动,放佛只要再多一秒,那龙女便会从画中走下来一般。



“又不是什么英俊小生,你老盯着看做什么!”钟晨煊侧身站到了古灵夕面前,故意拿身体隔开了她跟龙女像,拍了下她的脑袋,“你再是死盯着看,也长不到人家那么标致。”



古灵夕回过神来,恼怒地一巴掌打开他的手,正色道:“我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我只是觉得这幅肖像美是够美,可我总觉得有地方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上来。还有!”她突然拽住钟晨煊,紧张地问道:“那块白帛既然是符咒,那么缺了一半,是不是表示那个白衣少年想压制的东西,已经跑出来了?”



“不知道。”钟晨煊回答得又快又干脆。



“二位,如今我着实是没有办法了呀。”严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来回踱起步来,“你们也看到了,经理他已经不再相信我的话。为了赚钱,他今晚铁定是要坏了那条规矩。我已是一把老骨头,生死都无所谓了,可外头那些观众,都是无辜的人哪。你们看看,还有带着孩子来看戏的,这可怎么得了哟!”



钟晨煊看看时间,离经理说的开场时间,还有约半个钟头,外头隐隐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怕是那些心急着看姚林翡的人,已经提前回来了。



“走吧。”钟晨煊拽起古灵夕的手,大步朝外走去。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严伯跟在他们后头大声问。



钟晨煊回过头,狡黠地一笑:“看戏去。”



每次钟晨煊出现这种表情,古灵夕就知道这家伙定然是打起了只有他才知道的小算盘,虽然这表情很让她讨厌,可是她很明白,跟着他走,就能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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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拿上这个!”



严伯追上来,从怀里掏了个叠成三角形的****符纸,塞到古灵夕手里,说:“这是我求来的护身符,你们带在身上,兴许能有点用处。”



钟晨煊看看这个略略透出残旧之意的小玩意儿,笑笑,示意古灵夕收起来,对严伯道了声谢谢。



深夜十一点,二楼走廊上早已是人潮攒动,众人兴奋地举着戏票,朝中央那扇如期敞开的朱红大门里鱼贯而入,大门之后,那五颜六色的灯光混合着热闹的音乐声,从金碧辉煌的戏台上涌出。今天这场戏,能买到票入场的算是幸运儿,不知还有多少没买到票的在望门兴叹,门口的两个大汉像门神般分立左右忙着检票,生怕有人趁乱鱼目混珠。



钟晨煊拽着古灵夕站在人潮的最末,瞪大眼睛看着这些疯狂的观众们争先恐后地挤进大门。古灵夕实在是想不明白,一个醉鬼,哪里会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正想着,她突觉脚下一阵轻微的异动,似有一阵凉风从脚后跟窜过,从裤管里直钻而上,感觉古怪之极。



古灵夕猛转过身,低头一看,一道小小的白影从他们背后闪电般擦过,顺着墙根,灵巧地从密集的人腿之间穿梭而过,一溜烟窜进了门里。



虽然只是电光火石的一刹,古灵夕依然确定,那个小小的白影,是一只毛色鲜亮的小猫。



“这里还可以带猫进来看戏么?”古灵夕抓抓头,想起在老家最高级的戏院,门口一定会竖一块禁止猫猫狗狗入内的牌子,莫非省城比他们的小城还不讲究?



“肯定是不允许的。”钟晨煊的目光停留在小白猫消失的方向,笑道,“那小家伙兴许迷路了吧。或者,是来找主人的?”



古灵夕撇撇嘴:“八成是迷路的小野猫。”



说话间,走廊上的人已差不多全部进了场,方才还熙攘一片的走廊顿时安静下来,那扇红得鲜艳的大门,瞬间将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只要一步,便是天壤之别。



古灵夕站在门口,望着门内那满堂的繁华喧嚣,只觉有一阵莫名眩晕从前方飞来,狠狠撞到脑门上,禁不住往后退开半步。



钟晨煊适时扶住她的腰,看看前方,笑道:“站稳了。你不至于也这么激动吧。”



古灵夕甩了一个“讨厌”的眼神给他,直起身,稳稳神,把手里的戏票交给了门神之一。抬起右手的瞬间,她突觉右腕上怕过一阵微微灼热,那许久都不曾有过任何动静,仿佛睡着了一般的玉镯,居然在这个时候发出了只有她自己才能感觉到的震颤,似要开口对她说话一般。



她捂住玉镯,回头看看若无其事的钟晨煊,正要说话,却被对方抢了先:“好了,别顾着激动了,赶紧进去。”



说罢,他拽着她一步跨进了门。



作为最后一对入场的观众,大门在他们背后发出吱呀一声响,然后,嘭一声关上了。



古灵夕的心脏也随着这一声响,猛跳了一下。



一种无法压制的不安,伴着台上紧凑的锣鼓声,乱雨般砸到她身体里最纤弱的神经上。



明亮到刺眼的灯光,缭乱地在她眼前晃动,所有方向感都在此刻尽数消失,幸而还有钟晨煊牵着她前行。也许是潜意识的不安所导致的幻觉,古灵夕总听到有个声音在暗处对她说:不要靠近,不要靠近。



直到钟晨煊摁着她的肩膀,让她噗通一声坐到从戏台前数起第三排中间的座位上时,她才如梦初醒,****揉揉眼睛,四周人声鼎沸,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孔在灯光跟锣鼓中散发着兴奋的光彩,甚至连落在地上的瓜子壳的声音,都是如此真实清晰。



自己仿佛从一个短暂而怪异的梦里回到了现实。



古灵夕晃晃脑袋,抓住正从袋子里往外掏瓜子的钟晨煊的胳膊,皱眉道:“我觉得有点怪怪的。”



“哦?”钟晨煊拿起一粒饱满的葵瓜子,放到鼻子前嗅了嗅,“很好啊,没有怪味。”



“你……”古灵夕突然想一巴掌把这家伙拍到墙上去,她正经八百地跟他说事,他却整晚上都心不在焉。



“放轻松,别撅嘴。”钟晨煊把一包瓜子塞到她手里,笑道,“现在我们是来看戏的,太紧张的话,如何看得了一场好戏?”



“我对看戏没兴趣!”古灵夕不满地咕哝,把瓜子扔回给钟晨煊,气鼓鼓地转过身去。



钟晨煊也不跟她多说,悠闲地剥开一颗瓜子扔到嘴里,淡定地看着前方五光十色的戏台,双目慵懒地半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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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顷,顶上的灯光骤然暗下来,唯有戏台上灯火通明,一阵紧密清脆的开场锣鼓咚咚响起,鼓点之下,一群作虾兵蟹将打扮的演员摆足了架势,从幕后粉墨登场。



一见戏已开场,台下观众顿时停止了手中所有动作,全神贯注瞪着戏台,整个剧场里竟突然安静了下来。事实上,每一块沉寂的空气里,都在暗地酝酿着一触即发的疯狂。



“龙宫丽景千年旧,悄出东海人间游。但见洞庭小舟瘦,飞花逐叶绕船头。”



清丽婉转的嗓音自台上飞来,一个身着金色鳞纹长裙的姑娘,水袖长舒,一步似开一莲花,自那一群配角之中脱颖而出,立于戏台中央,美目流光,顾盼生姿,身段与唱腔,的确是一等一的好。



她仅仅唱完了两句,台下的叫好声已是此起彼伏。



“这是姚林翡的新搭档吧?上官琉璃?”



“就是她!方梦苏离开之后,就一直是这个上官琉璃唱花旦了。这妮子的表现竟一点不比方梦苏差呢!”



身边的几个男女一边喝着橘子水一边兴奋地说着,古灵夕看着台上台下均是热闹的表演,打了个呵欠,兴许她真没有欣赏艺术的天分吧,那些让众人听得双眼冒红心的唱词,在她耳里怎么都像是完美的催眠曲。



比起她的百无聊赖,钟晨煊到像个十足的老戏迷,不但一字一句听得入神,手指还在座椅的扶手上有节奏地轻叩着。



古灵夕越发地昏昏欲睡起来,脑袋越来越歪向一旁,在那一台的吹拉弹唱中,居然轻易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突觉得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尖有股子麻麻痒痒的感觉,像一排细细小小的牙齿在啃着自己似的。



古灵夕一个激灵,猛张开眼,顺势朝座位下一看,那只在门口见到的小白猫竟不知几时窝到了她的座位底下,正张开鲜红的小嘴轻啃着她的手指,口里还不时发出满意的喵呜声。



“呀!”古灵夕惊叫一声,一把将手抽回来,身子腾一下站起来。



几乎同一时间,身边所有观众都站起身来,欢呼声夹杂着疯狂的掌声,无一例外冲着出现在台上的那个戎装将军,潮水般的热情与兴奋在此刻全数爆发,正因为如此,谁也没有留意到被一只猫吓得跳起来的古灵夕。



“老钟!!”古灵夕拽住正悠然拍掌的钟晨煊,哭丧个脸凑到他耳边大声道,“那只猫咬我!”



“你睡醒了么?”钟晨煊看看她,又低头看看她的座位,“猫?哪里有猫?有也被你吓跑了。”



古灵夕忙低头朝座位下一看,那只小白猫果然又没了踪迹。



“刚才明明在……”她正纳闷,四下搜寻的目光从身边那些尖叫不止的观众中穿过,落到左边走廊上紧闭的侧门前,一团雪白之中透出两道莹莹的光,一黄一碧,在门前忽闪着,如两盏飘忽不定的小灯笼。她细细一看,分明是两只鸳鸯色的猫眼正盯着自己瞧呢。



古灵夕认定这只猫绝不是普通的跑来戏院玩耍的小野猫,这小家伙似是处处都冲着自己而来,连此刻那对望向自己的猫眼,里头透出的也绝不是兽类才有的目光,那种挑衅中略带不屑的神态,是一只猫不可能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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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那些狂热戏迷的欢呼声越发高涨,大家都被戏台上姚林翡所扮演的司马将军彻底吸引住了,碧蓝波涛的背景之上,将军与龙女泛舟湖上,卿卿我我,柔情似水,几乎所有的女观众们都开始****咬手帕了,更有大胆者,竟不顾是在公众场合,忘情地喊出了“姚林翡我太喜欢你了”之类的疯话,没有一个人留意到正为一只猫抓狂的古灵夕。



那只小白猫全然没有被满堂的尖叫吓住,它仿若身处一个无声的世界,镇定地蹲在侧门前,锐利的眼神视眼前所有一切为无物,只专注锁定古灵夕一人,或者,还有她身边的钟晨煊。



“老钟!你看那只猫!”古灵夕狠狠拽了拽钟晨煊,“它好像一直盯着我们俩在看!”



钟晨煊略一侧目,笑笑:“也许它喜欢咱们呢!请它吃瓜子好吧?”



话音未落,他拈起一粒瓜子,放在指尖朝侧门处一弹,这小小的一粒玩意儿竟如流星闪电般精确地从人群中的缝隙中射出,直逼那只白猫而去。



喵呜!



白猫一声低鸣,灵巧地朝旁边一跃,唰一下钻到侧门之后,消失了。



古灵夕清清楚楚看见,白猫就那么硬生生地朝侧门后一跃,整个身躯便消失了,而那扇硬实的侧门绝对是紧紧关闭,没有一丝缝隙的。这只猫,居然能穿门而过。



一只猫妖!!



古灵夕心里顿时冒出这么个念头,听老人们说过,什么东西上了年岁,都能成妖成精。刚听了那段跟“龙女”有关的诡异往事,这就遇到一只会穿墙术的奇怪白猫,这个长悦戏院里还真是藏龙卧虎。



此时此刻,她哪里还坐得住,正要冲出去抓那只怪猫时,钟晨煊已经抓了她的手从沿途的人堆里挤了出去。



台上依然唱得热闹,台下依然尖叫不断,整个室内的温度似乎都在这种少见的氛围中逐渐攀升,一种无形的沸腾,即将淹没一切。



两人窜到侧门前,钟晨煊只是略略****一推,那道被锁死的木门便听话地敞开了一条缝,一股阴湿的寒气从门后扑面而来,混着某种藏于地下,久不见阳光的腐败之味。



钟晨煊闪身入内,古灵夕屏住呼吸跟上。一进门,二人方发现这侧门后是一条狭长的走廊,末端向右延伸而去,走廊两侧没有房间,只是实心的墙壁罢了,上头还糊着一些没有撕干净的旧海报。



一阵刺鼻的味道从前面飘来,古灵夕一看,位于走廊拐弯处那间唯一的小房子上,清楚写着“厕所”二字。难怪味道如此不悦。



“我们应该带条鱼来的。”钟晨煊一脸严肃地说着,目光四下搜索。



可是,在古灵夕听来,从钟晨煊这样的人口里说出这种话,那真是一个冷得不能再冷的笑话。



“这条走廊是通往戏院的后院吧?”古灵夕站在拐角处朝前看,一阵户外才有的强风从前方扑来,再往前数十米,是一座残缺不全的围墙,缺口处隐隐可见到在幽暗光线下摇曳的树影以及高高低低的房舍。



见此情景,古灵夕皱眉道:“要是那猫儿跑到外头,可就难办了。”



钟晨煊笑笑,不说话,只细细打量着两侧那乱七八糟的墙壁。



古灵夕看着那写着潦草的“厕所”二字的破朽木门,心想这戏院也太过抠门,那么堂皇的店面却弄个这般破旧的方便之处,实在是不搭调。正想着,她腹中突然一阵绞痛,伴着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捂住肚子,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还来不及说话,钟晨煊已经冲她无奈地摇摇头,道:“去吧……吃那么多如果还不闹肚子,你就真是天神降世了。”



“你……”古灵夕最受不了他若无其事的冷嘲热讽,正要反击,可肚子又一阵抽痛,逼得她指着钟晨煊的鼻子,“回头再跟你理论!”



说罢,她一溜烟窜进了厕所,边跑边骂自己太不争气,早不闹肚子晚不闹肚子,偏偏挑这关键时刻,又被那头老牛看笑话了不是!



一进到门里,就是一堵灰墙,左边门上写着男,右边写着女,古灵夕咬牙皱眉冲进了右边。



这女厕里到还干净,两盏灯泡在顶上发出适度的光,两排蹲位相对而设,一边各五个,都有门板遮掩,地上尤其整洁,连一张纸屑甚至一缕水渍都看不到,只是弥漫于内的味道依然很是刺鼻。



古灵夕冲到一个蹲位前,不管三七二十一正要拉开那紧闭的门板,却发现被人从里头反扣住了。



她又去拉第二个,也是同样状况。



这时,古灵夕才意识到,从她进来开始,这里十个蹲位上的门板都是关着的。



难道全部被人捷足先登了?



古灵夕突然想哭,大家闹肚子也不用闹得这么统一吧?



她紧捂着肚子,俯身从门板下的缝隙去看,果然见到一双穿着白色高跟鞋的女人脚。她不死心地一路看下去,发现十个蹲位真的全被人占了去。



完了,这十万火急的时候,难道要她到男厕去借个光?



正火烧火燎间,右侧最末的门板吱呀一声响,打开了来。



古灵夕大喜过望,忙冲了上去,正要向里头及时开门的人道谢,却发现门后空空如也,哪里有半个人影。



心头虽是奇怪,但水火不留情,别说里头没人,就算里头是万丈深渊也要先去解决了当务之急再说。



碰一声关上门,三秒钟后,古灵夕顿觉腹中一阵轻松,长长吁了一口气。



擦了擦额头上急出来的汗珠,舒坦得想哼小曲儿的她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仔细一想,她心头不由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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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她逐一从门板下检查有没有人在的时候,那第一格里出现的是一双白高跟女人脚,第二格也是,第三格第四格每一格,全部都是一模一样的白色高跟鞋。



古灵夕的心猛地一沉,总不至于今天来看戏的女观众们都穿同样的鞋子吧?何况,现在这些女人们应该正在戏台前为姚林翡振臂高呼吧,怎可能在同一时间跑来厕所里蹲着?



这么一想,她突觉腕上的玉镯又在震颤,熟悉的灼热感直窜上整条胳膊。



心知不妙,她赶紧从一旁的纸盒里抓出几张来快速清理自己,边擦边默念千万别出什么怪事啊,等我出去了再说啊!



正念叨着,一阵温柔的声音从古灵夕的右上方传来¬——



“请问这位姑娘,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古灵夕顿觉一阵寒气从背脊上蹭过。只因为,这声音的来向,实在不正常。



她强迫自己镇定,缓缓朝右边抬起头。



这里每个蹲位之间的隔板其实很高,离房顶也不过只有一尺多宽的间隙,看上去就像本是要彻底封起来但是最后材料短缺,所以只好露出一截似的。



这些建筑上的问题姑且放到一旁,现在的问题是,那隔板上的间隙里,探出一个女人的脑袋,烫着满脑袋的大卷发,眉毛黑黑,嘴唇红红,白得像涂了粉似的脸上,挂着无法形容的微笑,死死盯着古灵夕。



古灵夕倒抽了一口凉气,忙低下头,然后下意识地俯身去看了看隔板底下,发现那双穿着白色高跟鞋的脚,依然一动不动停在原地。



虽然古灵夕在数字方面的觉悟很低,但她依然迅速算出,要保证双脚着地并且从上面探过头来看望她,隔壁这个“邻居”的身高至少要超过两米半。如果没有这个高度的话,那就说明……



古灵夕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姑娘,请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又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不过这次是从下方¬——



同样的发型,同样的妆容,连笑容都相同的女人脑袋,从古灵夕正对面的门板下探出,笑眯眯地看着她。



“哎哟我的娘咧!”



古灵夕提着裤子便跳了起来。



“姑娘,请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这句足以让古灵夕崩溃的话,又从她的正上方传来。



门板正上方,那一模一样的女人头冲着她笑,灯光映照下,女人口里一排白色的牙齿像是涂了白漆一样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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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嗖的凉气从古灵夕的脚底直窜到脑门,这种级别的四面****,要换个胆小的,只怕登时就倒地不起了。



其实,打从内心来说,古灵夕不怕这些“东西”,起码不像普通人见到它们时那般手足无措,心脏麻痹。从小到大,她见过的鬼魂,虽不是成千上万,也称得上千姿百态了。



当害怕已经成为了习惯,那害怕也不能称之为害怕了。



古灵夕就是这么历练出来的。



今天,她之所以倒抽一口冷气,除了是人类的本能反应之外,还因为那三个“女人”脸上的表情——她们在笑,可每双眼睛里,都透着藐视她的鄙夷,以及除之而后快的阴狠,每道目光,都冰冷锐利到想把她整个人切割开来。



她讨厌“她们”看着自己的眼神。



“姑娘,请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这咒语般的问话,从三张鲜红的嘴唇里同时问出,声调不高,音量不大,却震得古灵夕耳中嗡嗡作响,连头发丝都抽搐起来的感觉。



不等古灵夕缓过气来,空气里传来一阵嘶嘶声,三个女人的头颅不约而同地凑到了她面前,三个被拉得长长的脖子,蛇一般在空气中扭动,一股冰凉下的恶腐之气,从她们的嘴里直喷出来,熏得古灵夕想吐。



“滚开!!我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候!”



古灵夕大吼一声,一连拳打在那三个在面前耸动嬉笑的头颅上。



只是,拳头所到之处,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白气,那几个“女人”仿佛被风吹散的云朵,刷一下散开了去。



古灵夕一脚踹开门板,跳了出去。



可是,刚一落地,这脚下的感觉便不对劲了——



一股绵软,里头透着粘腻的韧性,把古灵夕的双脚牢牢包裹了起来。



她低头一看,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板上,不知几时堆满了人。



确切点说,应该不是人,更像是一具具能动的尸体。



男女老幼,平躺,侧卧,蜷缩,以各种姿态填满于整片地面。唯一相同的,是每个人都朝古灵夕伸出手来,以一种仿若不在这个时空的迷蒙而空洞的声音,高高低低地朝她呼喊——



“还给我……还给我……”



每个声音都茫然,但是,都执著。那一双双僵硬伸起的手臂,努力又无力地朝古灵夕的方向靠近,似是已经渴望一根救命稻草太久太久了。



古灵夕的双脚,死死陷在“人堆”中的间隙里,一阵酸麻紧紧绕在她的小腿上,令到她无法挪动分毫。



脚下,数双白得几乎透明的手,大的,小的,攀上了古灵夕的双腿,指尖深深抠进她的皮肤,阵阵发疼。



“还给我……还给我……”



那是个小男孩,秀气稚嫩的脸上,一双大眼睛埋在一片灰翳之后,眼白与眸子,几乎融成了一种颜色,他长大了嘴,费力地撑起半个身子,抱住古灵夕的腿,含混地反复说着这同一句话。



古灵夕急了,想甩开,双脚却全无力气,根本无法动弹。她一横心,举起右手,玉镯在腕子上流出一道醒目的光华后,朝那孩子的手臂上猛砸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孩子的胳膊断成了两截,身子重重倒回了地上,可是两只前臂,依然抓住古灵夕不肯松开。



“呜呜……痛……”



那孩子竟然哭了,两行浑浊的眼泪从眼眶漫出,断臂的身体在地上痛苦地扭动,但是依然没有放弃向古灵夕靠近,那双大眼睛,无辜亦无助地望着她。



“还给我……”孩子灰白的嘴唇翕动着。



孩子的哭声,竟像是散布了一场名叫哭泣的瘟疫。在他之后,先是一个女人嘤嘤哭了起来,然后是个老者低沉地抽噎,一传十十传百,古灵夕耳中顿时充斥着排山倒海般的哭声。



地上每个人,都朝她爬来,每一双手,都想紧紧抓住她。



“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你们要什么?我没有拿走你们的东西!!”古灵夕看着脚下涌动不止的“人潮”,大声叫着。她想扯下抓住自己的那双断开的小手,可那残肢上的寒意,刺得她手掌一阵剧痛,不得不缩回了手。



“还给我……还给我……”



这声音越来越大,地上的每一张脸孔,都在痛苦不堪的神情下扭曲着。



古灵夕惊异地发现,很多人都哭了,泪水从每张没有颜色的脸孔上流过,亮亮的,跟任何一个活人都没有不同。她还发现,那一双双在面前挥动的手,都少了一根指头——



少了一根小拇指。



没有人例外。



古灵夕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隐隐觉得,他们要人“还来”的东西,跟他们丢失的指头有关。



腿上的痛觉越发明显,抓住古灵夕的“人”,越来越多,别样的压迫感,从她的脚上朝全身蔓延。



看着他们,古灵夕举起的拳头,却犹豫地停在半空中。并非她被吓唬住,或者被那股力量压迫得动弹不了,而是下不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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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窜动,那些抓住她的冰冷的手,每一双都透着绝望,但又渴望被救赎的意念。他们紧紧抓住她,抓到她发痛,却不是为了伤害,那只是一种求生时才有的本能。



古灵夕不知道自己对他们的这种认知是从哪里得来,但是,她就是知道,那种悲伤跟渴望,在他们越来越深地触碰到自己时,仿佛渐渐复制到了她的心上,感同身受。



“你们……我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古灵夕举着拳头,额头渗出汗珠,慌乱而为难,“你们是要我帮你们做什么吗?如果是,你们尽管说,抓住我是没用的!”



“嘻嘻。”



一阵讥讽的嗤笑从古灵夕耳中刺过,几道白影唰一下从她身侧飞过,停在离天花板不到两尺的空中。



古灵夕抬眼一看,双眉顿时扭在了一起——



那三个问时辰的长脖女怪物,长着一样的面容,穿着相同的衣裳鞋子,拖着蛇一样蜿蜒绵长的脖子,汇聚在半空中,冲她抿嘴直笑,快眯成一条线的眼睛,依然透出明显的鄙夷。



这三个鬼东西,现在地上这些“人”的出现,定然跟她们有关,看她们这会儿的表情,活脱脱是一个看着兔子掉进陷阱的得意猎人,一边准备笑纳这珍贵的猎物,一边嘲笑着猎物的蠢笨。



“你们这些怪物!”古灵夕无比厌恶被这样一群非人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想纵身跃上,跟她们拼死一搏,奈何地上的人将她抓得太紧,莫说纵身,连寸步都难移动。



她目光喷火地怒视着空中那三个看戏的“闲人”,身子却迫不得已地狼狈挣扎着,地上的他们,怎么都不肯松手,拽得古灵夕几乎要失去平衡。



一阵疾利的气流突然从脑门上刮过,那三个长脖女中的一个,突然俯身从空中落下,朝前猛伸出的右手上,五个指甲突然暴长而出,微弯成锋利无比的兽爪之态,朝地上一个中年男人扑去。



几道白光在古灵夕眼前交织飞舞,速度快如电光火石。



不过瞬间,那中年男人便在她的爪下被切割成了无数小块,散在地上,化成缕缕青烟,连哼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另两个停留在空中的“姐妹”,此时也不约而同扑下来,对所有匍匐在古灵夕外围的“人群“,痛下杀手。



白光如雪,又若刀剑翻飞,古灵夕眼看着那些向自己求救的人,在她们的手下碎成了块,然后消失成烟。



她们做这一切,不过眨眼的时间。



待到古灵夕回过神来,她的脚下,只余下那几个已经紧抓住她双腿的“人”。



长脖女们飞回空中,轻松地活动着利爪,眼神中对古灵夕的耻笑,更胜一筹。



那些人,灰飞烟灭了么?



古灵夕看着地面上残留的淡淡烟雾,心里漫上一阵奇怪的感觉。虽然她不能完全判定地上这些“人类”究竟是善是恶,可她不想看着他们被那三个怪物撕成碎片,那种近乎杀戮的行径,让她心生憎恶。



“你们三个怪物,到底是哪里来的!!”古灵夕双目喷火地盯着空中那三个冲她直笑的家伙,怒吼。



嬉笑声渐渐止住,变成了一声冷哼。



三个女人的身子一晃,腾一下化作三道闪烁着华美光彩的雪光,在空中画出三道美妙的弧形之后,汇集于一点,成了一团似是被月华包裹住的浑圆雪球。



古灵夕的眼睛几乎要被那雪球发出的白光刺瞎,待她挪开挡在眼前的手时,半空中,坐着一只正优雅舔着前爪的白猫。



“是你!!!”古灵夕一眼认出,这只漂浮在空中的小畜生,正是刚才咬她手指然后逃跑的小白猫!



那三个古怪的长脖女,是这只看似无奇的小猫幻化而成的?



古灵夕楞看着那只坐直了身子的猫儿,体态轻盈,通身洁白若雪,脸上,一双蓝白鸳鸯眼闪着灵慧的光彩,粉嘟嘟的小嘴像个孩子似的微微撅起。



如果,它看向古灵夕的目光不是充斥着只有人类才有的不屑跟蔑视,它的姿态也不是透着某种强烈的优越感,像打量一个落败者般傲视她的话,古灵夕会承认,这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只猫。



“不过如此。还以为你有多厉害。”



女子的声音,清脆动听,却冷得像冰一样从空气中落下,砸到古灵夕的头上,震得她的眼珠子差些落出来。



猫会说人话?!



古灵夕的眼睛,跟正前方那双猫眼正面交锋。



这只猫,不但会幻化****形怪物,还会开口说人话,最关键的是,听它说话的内容跟语气,仿佛一早就认识了她,今天是专门来找碴似的。



“你……你会说话?”古灵夕望着白猫,“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白猫半眯起眼睛,略略歪起脑袋,仰起脸,斜睨着古灵夕:“胆色到有一些,只是脑子不够清楚,身为人类居然同情鬼魂,荒谬之至。看来你那个靠山也厉害不到哪里去,否则怎么会养出你这种不中用的废物。”



靠山?废物?这只猫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不过,被一只猫以这样的神色教训,古灵夕一肚子话登时堵在喉间,居然一句都说不出来。



一个人,跟一只猫吵架,这件事本身就太荒谬了。



她爹从小就教育她,人被狗咬了,总不能去咬狗一口吧,随它去吧。



如今,她没被狗咬,却被一只猫给骂了,这世界真是太乱来了。



“古灵夕,这里的鬼魂,我已替你解决了大半,抓住你的那几个,我就不代劳了。”白猫傲气地看着她脚下那几个仅剩的“人”,用救世主对难民般的语气揶揄着她,“如果你够聪明,最好想办法摆脱他们,这里的鬼魂不是普通种类,你再同他们亲密接触下去的话……”白猫抬起前爪,居然像人一样掩口而笑,“恐怕神仙也救不回你。”



说罢,白猫喵一声叫,从空中轻盈落到地上,闪电般窜出了厕所。



这只猫是不是脑子不正常?



古灵夕想追,脚下的人却拽她拽得更紧。那种悲凉的绝望,最初只不过是像风吹过她的心上,此刻却像刀子一样切进了她的身体,刀锋似乎还在不停转动,仿佛要将她的所有知觉全部绞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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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鬼魂不是普通品种……



白猫最后说的话,在古灵夕耳畔回荡。



“还给我……”



那断臂的小孩努力靠在她的腿上,流出的眼泪从灰白变成了暗红,血一般朝外汹涌。



剩下的另外几个男女,想站却站不起来,只能不断加大捏住古灵夕双脚的力气,以此表达出他们莫名但强烈的意愿。



“放……放开我!”古灵夕觉得体内的每条经络都在发麻,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她费力地举起拳头,希望那枚从小保护着她的玉镯,能在此刻发挥一点作用。



可是,她突然发觉,此刻不单是双腿不能移动,连手都无法动弹,整个身体,好像渐渐变得不再属于自己。



“还给我”三个字,在古灵夕耳边高低起伏,时而低沉时而尖利,咒语般朝她冲击着。



该死,怎么办?钟晨煊那个家伙,应该就在外头吧,为什么见她这么久还没出来,也不进来看看!



古灵夕头痛欲裂,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要离开自己的身体。



“人生而有正气,存于心,存于念。定心,方可正身。心思动荡,则邪魅入侵。古灵夕,双手中指拇指相接,捏诀置于胸前,闭目,凝神。以灵力汇聚于胸,反复默念:日月浩定,三灵入世,天元地固,鬼魅莫近。”



男子的声音,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如疾风吹散迷雾,让古灵夕混乱的心骤然开朗。



钟晨煊,他的声音!



古灵夕飞速地扭转脑袋,四下里,根本没有钟晨煊的身影。只有那熟悉的声音,以奇异的方式,牢牢烙印在她脑中。



他的声音,从来都有令她安心的作用。



迷乱,恐慌,一扫而空。钟晨煊稳若磐石的声音,从古灵夕身体里牵引出一股力量,一股似埋藏在她身体里已太久太久的力量,如一只沉眠的兽,睁开眼,即刻就要跃出困住自己的樊篱。



捏诀,闭目,凝神。



古灵夕没有任何犹疑,每一个动作都照做,而且出乎她意料地顺手,虽然只有口述没有示范,但是,仿佛她天生就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



日月浩定,三灵入世,天元地固,鬼魅莫近。



她在心中反复诵念着这四句咒语。



一股灼热之气,自她胸中爆发而出,直上两肩及头顶,那种汹涌炽烈的感觉,就像在这三个位置烧起了三把熊熊大火,要将任何不该存在的事物都化成灰烬一般。



数道耀眼红光从古灵夕心口跃出,众星捧月般将她围绕于中心,闪烁不止的光点,像缀于一片红色薄纱上的宝石,交织流动出明亮而犀利的线条,随后,这些线条竟如暴雨一般簌簌落到抓住古灵夕的“人们”身上。



只听一阵惨叫,那小孩连同别的男女,在触到这些光雨的刹那,纷纷朝外弹开了去,似是一个个被轻松扔出去的沙袋,缕缕白烟从他们身上冒出,连落地的机会都没有,便狼狈地消失在空气中。



身边的一切都恢复了原状。地板上依然干净得连一滴水渍都没有。



只有那些腐旧的门板,在一些残留的气流下,微微摇动,咯吱作响。



古灵夕捂住心口,急促地呼吸着,在原地停留了数秒钟后,终于,像只兔子一样窜出了厕所。



“老钟!!”



她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四下急望,却没有发现钟晨煊的影子。



这家伙,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正不知该前进还是后撤时,一声猫叫从走廊尽头传来。



猫?!



古灵夕一个激灵,想都不想便朝前奔去。



走廊不算太长,正如她之前所猜测,这是通向后院的路径。



当冰凉的夜风跃过后院的残墙,吹乱了古灵夕的头发时,她就像一辆被人踩了急刹的车子,嘎然停在后院那两堵对面相立的围墙的中间,抬头,望着围墙之上的“景致”,再挪不动半步。



“三川白狐,这么多年不见,你一点都没变。”



钟晨煊稳立于左边的围墙之上,一身对襟黑衫在风中微微摇动,那双带笑却无温度的细长双眼,坦然望着对面,一个西装革履,从上衣到皮鞋,白到耀眼的年轻男子。



古灵夕愣愣看着这个身形高瘦的陌生男子,那一头乌亮如云的长发,随意地扎成一束垂于胸前,随风而动,月光映照之下,竟泛着罕见的深紫色,再看那一张绝世俊秀的脸孔,凤目如星,鼻直若山,薄薄两片唇,透出恰到好处的淡淡红润,眉眼间淡淡笑容,如淙淙流动的溪水,竟美好得不似这世间的人。



“钟晨煊,你我今日重逢,总算缘分一场。”男子轻笑,侧目看看呆立在墙下的古灵夕,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就是她吧……你的女人。”



喵!



又一声猫叫。



那只在厕所里把古灵夕折腾个半死的白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轻盈地落在男子脚下,昂首挺胸地蹲在围墙上,依然骄傲而不屑地俯视着古灵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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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晨煊瞟了古灵夕一眼,转而直视着男子的双眼,唇角一扬:“你以前可没有这么啰嗦。她是谁,与你无关。”



“十年了吧。”男子的笑容渐渐隐去,“十年一别,恍如昨日。晨煊兄当还记得你我的约定吧?”



“我记性历来不错。”钟晨煊淡淡道,“十年前,也是今天。你向来守时。”



月光氤氲而下,黑白分明的衣衫,对面相峙,随风而动,飞扬的衣角在夜色下划出流畅的线条,两个外貌同样出色,气质却迥然不同的男人,在如银月华的映照之中,身上竟隐隐有斑斓的光华旋绕而动。



钟晨煊不但认识这有个古怪名字的男人,两个人还不是一般的熟络。



这是古灵夕从两人简短却意味深长的交流中获得的信息,尽管她不知道这个叫三川白狐的男人是什么来历,是敌是友尚不清楚,但她知道,她无比讨厌他脚下那只骄傲的白猫,那对猫眼里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



“如果,今天你输了,那么依照你我的约定,我会带走你最重要的一个人。”男人细长的手指,拨开垂到眼前的一缕发丝,暗藏在眼角的一抹冷笑,看得人心中骤然一紧。



言毕,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从古灵夕身上划过。



古灵夕倒抽了一口凉气,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疑惑,两步窜到围墙中间,扭头朝钟晨煊高喊:“老钟,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你看他脚下那只白猫,刚才我在厕所里被人偷袭,就是那只死猫搞的鬼!”



一听到死猫二字,那白猫突然发出一声厉吼,身子一跃,闪电般朝古灵夕扑来,锐利的爪子唰一下探出,直冲古灵夕的面门。



谁也没料到,这只小小的猫儿,除了有人类一般的奇怪骄傲之外,脾气还出乎意料的大,那股狠劲,竟像是要把古灵夕的脑袋从肩膀上抓下来似的。



咻!



一道暗光穿过空气,擦出一尾火花般的气流,啪一声击中白猫的额头。



喵一声惨叫,白猫从空中歪飞到一旁,撞在围墙上落了地。



砖屑混着墙灰从墙壁上的凹陷处纷纷落下,掉在摔得四脚朝天的白猫身上。



钟晨煊整理着袖口,上头少了一颗做工精致的盘扣。



白猫在地上蜷缩了数秒,才缓过神来,翻身站起来,****摇晃着脑袋,抖落身上的赃物。



“我不管它是什么玩意儿,作为主人,你有管教的义务。”钟晨煊连个正眼也不屑给那白猫,冷冷看着浅笑拂面的男子,“你总是喜欢制造麻烦。”



男子细目半眯,嗤一声冷笑:“是你处理问题时的头脑太简单。”



两个人的对话,像在古灵夕头顶围造出一座云遮雾绕的大山,压得她呼吸不匀。



她不喜欢白衣男人时不时投向自己的目光,像个妄图套住她的绳结,只要她稍不留神,就会被拖到不知名的方向。



我会带走你最重要的一个人。



言犹在耳,古灵夕看着那个端立残墙之上的男人,那一身的雪白,似与月光融成了一体,只有那一头墨中泛紫的长发,悠悠然漂浮于空中,乍眼看去,像一匹流动的缎子,美丽之下,难掩妖异。



钟晨煊轻一纵身,从墙上无声无息落到古灵夕身旁,说了一句:“钟家独有的护身印,你今后还得勤加练习。否则,”他瞟了她一眼,“你的境况会比刚才糟糕百倍。”



“钟家护身印?”古灵夕不明就里,转念一想,“你是说刚刚那两句什么日月浩定什么鬼魅莫近?”



钟晨煊剑眉一挑,以不容违逆的命令口吻道:“如果你在天明之前还不能把护身印的口诀一字不差地记下,我让你在那个鬼魅横行的厕所里蹲上一辈子。”



古灵夕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半死。



一阵凉风袭过,一缕淡淡的花香沿着白衣男子衣衫飞舞的轨迹,不着痕迹地弥漫开来。



他的身姿,比无形的夜风还要轻盈,落到尚未从钟晨煊那小小一击里完全醒过神来的白猫身边,淡然道:“拂雪,若你再这么轻易被人偷袭,就不配再跟在我身边。”



明显的慌乱从那对杏核一样的猫眼里闪过,它抬起头,三瓣小嘴像人一样翕动,决然道:“不会有下次了。”



说罢,它扭过头,狠狠瞪了钟晨煊与古灵夕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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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



白衣男子右手一动,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柱香来,朝上轻轻吹了口气,一缕淡烟袅袅而起。



他手掌一覆,那一炷香以闪电之速飞出,擦着钟晨煊的耳廓飞出,插进他身后围墙的缝隙之中。



“老规矩,一炷香时间为限。”白衣男子的双眼,在若有若无的烟尘后闪着锐利的光华,“你若输了,我便要带她走!”



他的手指,毫无余地地指向古灵夕,那全无转圜的气势,令到空气都为之凝固。



“你……你脑子被熨斗熨过了么?”古灵夕在惊讶之后,那股先被一只畜生嘲笑又被畜生主人乱指一通的窝囊气终于爆发了,她以牙还牙地指着对方的鼻子,“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的怪物,也不管你跟老钟之间有什么渊源。我只是告诉你,除非我自己点头,天王老子也休想动我!”



白衣男子呵呵一笑,举步便走。



自钟晨煊身边经过时,他拍拍钟晨煊的肩膀,以附耳之态道:“不太聪明,不够美丽,脾气又不太好。没想到,十年时间,你对女人的喜好都变了。”



钟晨煊斜睨了他一眼,冷笑不语。



两个男人之间,有触不到看不见的火花,要破冰而出。



白衣男人的背影,很快隐没在前方的黑暗中。跟在他脚下的白猫,回头,挑衅地看了一眼古灵夕,喵一声低叫。



那一人一猫,让人费解又让人愤怒。



当然,愤怒的人仅指古灵夕。



不聪明,不美丽,脾气又不好?他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凭什么用这么刻薄的字眼来评价自己?!



气恼之余,古灵夕却蓦然有了另外一种感觉,好像有一只手指,轻轻地把自己的心脏捏起一小块,不痛,却极不舒服。



十年时间,女人的喜好……



为什么这句话听上去,让自己有种说不出的不悦?



古灵夕闷着声,偷偷望了一眼钟晨煊,突然不想说一句话。



“一炷香时间……”钟晨煊吁了口气,对古灵夕笑道,“走吧,回去继续看戏。”



说罢,他习惯性地去拽古灵夕的胳膊,谁知古灵夕却像被刺到了般闪到一旁,躲开了他的大手。



钟晨煊的手在空气中停滞了半秒。



少了那一人一猫,围墙之间的气氛却没有因为他们的离开而有所缓和,月光被空中的云层消褪,钟晨煊跟古灵夕两个人身上,染上一层晦暗的阴影。



看着跟平时不太一样,像个闷葫芦一般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的古灵夕,钟晨煊沉默了片刻,笑笑,竟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问:“不高兴?”



“我又不是包子!不许捏!”古灵夕扭头躲开。



钟晨煊也不管她乐意不乐意,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强行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笑道:“在我眼里,你的脸一直跟包子没什么区别。”



“你……”古灵夕气得脸发绿,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不搭理他。



“走吧。我们也只有一炷香时间。”钟晨煊拖着她朝走廊那头走去,轮廓出众的侧脸上,弥漫着一层凝重,“天亮之前,这里必须被清理干净。”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越来越觉得,你并不是为了带我看戏才来长悦的?”古灵夕有些愤愤然,“那只猫,那个白衣服的讨厌男人,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三川家跟我们钟家,算是故交了。”钟晨煊的眸子,沉入了最深的一段记忆,“三川家族,系出东瀛,相传其祖辈乃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关门弟子。其族人擅天文地理,星相之学,更习阴阳术伏鬼驱邪。而三川家世代恪守家规,不得对外暴露自己身为阴阳师的特殊身份,故而近千年来,正史野史中,均无三川家的任何记载。百年之前,三川白狐的爷爷游历到了中国,一场缘分,跟我爷爷结成了莫逆之交。之后,三川家后裔每年都会到省城来,短则一月,长则半年。在我幼年时,三川白狐就是我家的座上宾了。那个时候的他,被打扮成小姑娘的模样,我一度以为他真是个小丫头。呵呵,说起来,他也算是我幼年玩伴了。那时,爷爷还在世,他老人家在教我钟家伏鬼之术时,也不拿三川白狐当外人,不但不阻止他在旁观看,有时还要点拨他一两句。”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看着古灵夕的脸,“那段时间,但凡他在省城,就一定会与我比拼各自的伏鬼之术,看着这家伙斯斯文文,可对鬼怪动起手来,倒是半点都不含糊。一直到十年前,因为发生了一件小事,他离开中国,十年间都不曾再来。嗯,基本上,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吧。”



安倍晴明,阴阳师……这些称谓古灵夕闻所未闻,只在潜意识里觉得,这些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否则他们的关门弟子,怎么可能这么目中无人,连跟在身边的一只猫,都会说人话!



可是,直觉也告诉她,事情的重点,并不在这个三川家族的起源,而在那一句被钟晨煊轻描淡写带过的十年前发生的那件……小事。



“十年前你们约定了什么?”穿完昏暗的走廊,站在来时那穿过的那扇木门前,古灵夕拽住钟晨煊,直视着他的眼睛,“为什么他口口声声说,如果你输了,就要带走我?”



钟晨煊停下正要推门的手,回头对她一笑:“你觉得我会输给他?”



“我不是说这个,我……”



“好了。”钟晨煊将手指轻按在她的唇上,正色道,“记住,今晚,对你很重要。因为,是你的一个开始。”



说罢,他吱呀一声推开木门,拉着古灵夕走了回去。



演员高亢明亮的唱腔,紧凑的锣鼓声,在一瞬间将古灵夕从刚才的如梦亦幻中,拖回了现实世界。



这时候,这场龙女传大概已经演到了一个****的片段。那扮演龙女的花旦,手握一把锋利的匕首,****自己裸露在外,画满了鳞片的手腕,绝然对着面前的“龙王”道:“剜龙鳞,断龙筋,儿不羡龙宫富贵千年荣华,但求凡人之身入尘世,与我爱郎百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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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唱词一出,龙女情深无限地望着被虾兵蟹将紧紧押住,动弹不得的司马将军,一幅打开一半的画轴躺在他脚边。越发紧密的鼓点之下,龙女手里那亮晃晃的匕首****了她的右手,缓缓而下。



“不!”



司马将军痛苦地大吼一声,那声音,像是被禁锢了上千年,一朝爆发而出。



古灵夕跟钟晨煊站在观众席最外侧的甬道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台上淋漓尽致的表演吸引了去。



可是,就在司马将军那一声大吼之后,古灵夕心下一颤,拽住钟晨煊的手猛一下抓紧,暗叫了一声:“不对头!”



当然不对头,那一声“不”,居然回荡出再清晰不过的回声。彷佛如今所处的地方,不是一个座无虚席,人声鼎沸的剧场,而是个空荡无比的旷野山谷。



古灵夕的目光移到台下那群曾经热情高涨的观众身上,所有人,个个都悄无声息地呆坐在位置上,保持着一种被突然凝固的姿势,有的人,手掌似乎正要合上拍掌;有的人,往嘴里送瓜子儿的手,停在离嘴唇不到一寸的地方;有的人,应该正要从椅子上坐起来,****悬空着,保持着一种不可能长时间坚持的费力姿态。



除了戏台,这个剧场中的所有人,都被凝固了?!



一场诡异的安静,在满室的金碧辉煌中流动。



台下,有如坐着一堆形似僵化的尸体,台上,唱念做打一切如常。



难道台上的演员们看不到观众们的异常?



“怎么会这样?”古灵夕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快步上前,抓住个坐在最外侧的中年女人,狠狠摇动,“喂!你们怎么了?”



那女人的肩膀,像石头一样坚硬,任凭古灵夕怎么****,依旧一动不动,脸上保持着花痴的笑容,那咧开的嘴,似是永远也合不上了。再看她的眼睛,眸子里光彩全无,一层如漆一般的黑,覆盖其上,看起来就像那纸扎铺里没有生命的纸人眼睛,只有死气沉沉的黑,没有其他。



“老钟!这些人……”古灵夕探了探女人的鼻息,发现对方还有微弱的呼吸。



子夜不开锣……严伯的话,在耳边炸响。



难道,眼前这一幕就是子夜开锣的后果?



钟晨煊走到她身旁,示意她噤声,举起右手,食指在她额间一嗯,低呵了声:“开!”



一阵灼热从古灵夕的额上扩散开去,直入她的双眼。



钟晨煊收回手,古灵夕白皙的额上,多了个朱砂色的印记。



“钟家的通灵朱砂,才能看到那些灵力高深的鬼魅灵体。”钟晨煊的手指从古灵夕眼前滑过,指着观众席,“你再看。”



古灵夕眨眨眼,旋即惊得脚下一颤,差点坐到地上去。



无数个“龙女”,穿着艳丽的戏服,像风一样在观众中兴奋地穿梭,她们的身体,似乎能与任何物体相溶。那戏服下,却不是人类的双脚,而是一条形似蛇类的尾巴,缀满了黑色的鳞片,在离地一尺的空中缓缓摇摆。



她们中的每一个,都手握一把跟台上那龙女手中一模一样的匕首,寒光四射,目光贪婪地在人群中扫视。其中几个“龙女”,紧握的左手中,隐约有水滴一样的东西嘀嗒而下,细细一看,竟是红艳艳的鲜血。紧接着,她们将左手举到唇边,樱唇一张,一小团白生生的东西顺势落入了口中。



灯光映照下,古灵夕分明看到,被她们吞入口中的,是一截人类的手指。



这些“龙女”,是什么怪物?



惊愕间,又有几个“龙女”,飘到几对看似情侣的观众身边,抓起男人的左手,女人的右手,举起手里的匕首,****他们的小手指狠狠砍了下去。



人命关天,古灵夕哪里顾得了许多,大吼一声:“妖孽住手!”便飞身朝离她最近的一个“龙女”冲去。



嗤!



一阵水滴落到滚烫铁板上的声音响起。



古灵夕伸出去想阻止那龙女的手,并没有触到任何实体,倒像是没入了一汪滚烫的水中,痛得她啊呀一声叫,忙不迭缩回手,再看那龙女,整个身体忽闪了两下,便像阵烟雾一般消失在她面前,还留下一阵嘻嘻的笑声。



古灵夕看着自己被灼得通红的手掌,又惊又气,大叫一声:“站住!”



正要拔腿追赶,钟晨煊拽住了她,看着沉着道:“你要记住的第二件事,在不清楚对手底细之前,切勿跟对方有任何直接接触。”



他拽起她发红的小手,摇摇头:“否则,你的手早晚变成红烧猪蹄。”顿了顿,他看着那些满场飞舞,视他们的存在为无物的嚣张“龙女”,又道,“这些灵体,跟人类的气场是完全相斥的,若你不做任何防备就上阵,受伤是必然的。谨记。”



“你……”古灵夕实在是佩服钟晨煊,这么紧张的关头,他不去关心那些观众的死活,却来对她声声说教?她强压下心头的急迫,说:“你就不能等会儿再来跟我说这些?先救人行不行?没见到那些怪物在砍他们的手指么!”



钟晨煊抬眼看向剧场四周,一层水波般的黑气,将整个剧场围绕得严严实实,那无形的诡异与压迫,将这个地方与现实世界生生隔离开来。



“还不到我上场的时候吧。”他看着台上那群已经演到忘我的演员,看着那个龙女,一刀刀割着手腕,殷红的血,在地上汇成了一圈渐渐扩大的红印,冷冷一笑,“三川家留下的麻烦,自然该他们首当其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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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你什么都不做?”古灵夕以一种从来都没有过的古怪眼神打量着钟晨煊,分明在问,你确定你要见死不救?



台上台下,都是活鲜鲜的人,妖魔鬼怪,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而他竟然可以不动如山。



这不太像是钟晨煊的风格。



“如果你觉得蠢蠢欲动,我不反对你去帮忙。”钟晨煊的眼睛,瞅了瞅古灵夕身上那胀鼓鼓的布包,里头塞满了他之前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我……”



打击及讥讽她,钟晨煊这家伙总是不遗余力。这算不算是一棒子敲到了她头上?



她去帮忙?!



古灵夕下意识地捏了捏还在微微发痛的手掌,刚刚只是碰了碰,就狼狈成了这样。当然不是她不想帮,是她根本无从下手,没方向,也没那能力,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这群“龙女”,必不是好解决的角色。



而且,听钟晨煊的意思,这些玩意儿跟那三川白狐一家脱不了关系,看那家伙眼神里透出来的邪劲,还有那只非同一般的白猫,莫不是……这些东西跟他们一家人,本就是一伙的?



古灵夕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冒出这样的想法,仅仅因为在她眼里,三川白狐他们跟那些“龙女”一样,骨子里透出股“邪气”?



嚓嚓,嚓嚓。



那是一种脆脆的断裂声,轻微,但是每一下都能敲到你心里。



古灵夕循声望去,在她跟钟晨煊对话的这短短时间,那些“龙女”又切下了数对男女的小指,志得意满地放到口里,脸上满足的微笑,像糖一样甜。



戏台上的地面,已经流出了一条血河,龙女跪在地上,呵呵地笑,将手中的匕首,****了抱住她的司马将军的心口。



身边的虾兵蟹将,扔掉了手中的道具,失魂落魄地站在旁边,口中反复低吟着同一句话,如同一场宏大的梦呓,在剧场里潮水般起伏。



“百年到……百年到……”



古灵夕听在耳里,如使人混乱甚至昏厥的咒语般。



她心中莫名疼痛,那一丝暗藏至深,但锐利如刀的痛觉,从心尖游走到右手小指,那一线的血脉,都在突突跳动,转瞬就要爆裂开来似的。



一直清晰的视线开始模糊,依稀一些人影在眼前晃动,不是座位上那些僵尸般的观众,而是一些从未见过的男女,看不清脸,只感觉到从那一张张模糊摇动的脸孔上,投射出悲伤而渴求的目光,他们努力挥动着手臂,扭动着身躯,想从远处靠近,却始终都在原地,似是陷在一片永不可摆脱的沼泽之中。



这种情形,跟刚才在厕所里被那群恶鬼****的场面,竟有八分相似。



跟那些莫名的目光对视久了,古灵夕的眼睛开始胀痛。



剧场里的墙壁,开始呈波浪状起伏,像人的咽喉,在吞咽东西时的模样。支撑着二楼包厢的巨大立柱,蛇一样扭曲着。整个二楼,变了形状,摇摇欲坠,似有一只从睡梦中刚刚醒来的巨兽,藏在大门紧闭的包厢之中,只消再伸伸腿,整个建筑就会被它撑得支离破碎。



古灵夕****甩甩脑袋,双脚不由自主地一软。



这座长悦戏院,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何隐隐感觉,在这里越久,离地狱就越近。



古灵夕的腰,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握住。



流转闪烁的灯光下,钟晨煊的脸,沉静地像浮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悠然从容,看不到一丝恐会沉入水底的担忧。



古灵夕的所有注意力,不着痕迹地被他吸引了去。头不再眩晕,双目不再胀痛,七经八脉都松弛了下来。



这个男人,就算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要他在身边,只要他一个眼神,就能让她彻底安下心来。



“你的眼睛生来是可以转动的,所以,第三件事,你要记住的,别老盯着同一个地方看,不论你看到了多么有趣的场面。”



钟晨煊曲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这一下还满疼,她什么魂魄都回了体。



“把白天我买的东西拿出来。”



钟晨煊指了指她的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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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神情严肃,古灵夕没再多问,揉了揉额头,嘟囔着打开布包,把一块怀表,一把钳子、一包螺钉,一圈铁丝,一大张叠起来的厚厚的牛皮纸,挨个掏出来放到地上。



钟晨煊蹲下来,把怀表拿起来打开,看看,笑了笑,放到一边,又拿起钳子,截下一小段铁丝,取了三根细细的螺钉,又从怀里掏出一叠一寸见方的红纸,拈了一张将三根螺钉细细裹起,再用铁丝缠绕在外固定,最后撕下一块牛皮纸包在最外头。



“你在干嘛?”古灵夕看他动作娴熟地做着“手工活”,不明白在这种危急关头,用钳子拧铁丝绑螺钉玩儿,跟救人有什么必然联系。



台上,龙女的匕首,已然刺入了司马将军的胸口。



那条血河,加入了一条新的“支流”,流动的速度更快了,那片殷红,已经从台上蔓延到了台下,漫不经心但坚持不懈地朝观众席上流去,好像那一对男女身体里的血,是流之不尽的一般。



而从台下到观众席,是一个明显的斜坡,血河违背着常理,在不可能的角度中往前逆行。



完了。女主角都下刀了。



古灵夕心下一沉。



待她转回头,钟晨煊掂量手中那个黄黄的,晃眼看去就像根手指一样的螺钉组合,满意地放下,他的脚边,已经放了好几个“成品”。



“钟晨煊!你自己看看台上!”



古灵夕急了,她是不能拿那些鬼玩意儿怎么样,好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再着急也没办法救出溺水的人一个道理。可是,他钟晨煊可以啊!他一定可以!他的厉害,她不是没见过!可为什么今天,他迟迟不肯动手,放着几十上百条人命于不顾,埋头在这儿搞些乱七八糟的怪东西。



“买的胭脂水粉呢?”钟晨煊好像没听到她问话,眼也不眨地朝她伸出手。



古灵夕强压下心里的不解跟怒气,从包里的最底层翻出两个小小的六角缎面盒子,一股好闻的香味从她指间蔓延而出,沁人心肺。



这是钟晨煊从省城里最贵的映花堂里买来的最贵的胭脂水粉,今天当他领着古灵夕走进这家百年老店,买了这些东西的时候,她莫名暗喜了好一阵子。



一个男人,一个钟晨煊这样的男人,肯亲自买最好的胭脂水粉给他身边的女人,这是否暗示出他的某种心意?



古灵夕以为,九成是的。



这胭脂水粉,不是送给她的礼物,会是什么?



可她没料到,她还真的栽到了那一成的可能上。



钟晨煊毫不客气地从她恋恋不舍的手里抓走了那两个漂亮的盒子,揭开盖子,嗅了嗅,满意地笑笑。



紧跟着,他又像想到了什么,把盒子又交回给古灵夕,然后从他制造出来的那些“产品”中取了一半,五根,放到古灵夕面前,说:“把胭脂水粉抹到这上头。”



“为什么?”古灵夕不干,她实在讨厌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牵着鼻子走。



“因为你是女的。”钟晨煊抬眼瞪她,“照做就是了。”



古灵夕瘪着嘴,从盒子里分别蘸出胭脂跟香粉,抹到那五根像手指一样躺在面前的怪玩意儿上。



“多抹些,每一个地方都要抹上。香味越浓越好。”钟晨煊又说。



古灵夕心里有气,听他这么说,更是赌气般抠了半盒胭脂抹到上头,又倒出大半盒香粉撒上去,冲钟晨煊白眼道:“够了没?”



“嗯,差不多了。”钟晨煊把另外五根没有被古灵夕“污染”的“手指”跟这五根放到了一起,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再触碰古灵夕碰过的这五根“手指”。



钟晨煊将右手掌悬空覆在那十根螺钉做成的“手指”上,左手捏诀,低念一句:“形无定,两相幻。心眼恒在,变即不变。化!”



古灵夕只觉得有细细的沙粒飞进了眼中,钻到了眸子最深处似的。



待她揉揉眼睛,再睁开时,不禁吓得跌坐在地。



之前那十根被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螺钉,居然变成了十根活灵活现的……手指,小手指,大小不一,五根略大,皮肤粗糙,像男人的小指,另五根,如碧嫩春葱,纤巧白透,指甲盖上还染着红红的蔻丹,一看便知是女人才有。所有的手指,连上头的皮肤纹理,都逼真无比。



虽然它们没有血色,但绝对没有人会怀疑,这不是人类的手指。



钟晨煊呼了一口气,挨个把这十个小东西拾起来,递到古灵夕面前:“收起来吧。”



“不要!”古灵夕的身子下意识地朝后一倾。



“你害怕?”钟晨煊一挑眉。



“我……”古灵夕实在不能接受十根看起来货真价实的人手指,放在自己手里的感觉,而且还要像个没事人一样,当收藏几根螺钉一样若无其事地放到贴身的包里,这……这实在是……荒唐。不错,她从小就没少看到那些肢体不全,死相颇难看的鬼魂,可是,她没怕过,就好像你不会惧怕去捏住一只被剁掉的鸡爪子或者鸭爪子,因为你知道,那不是同类。但现在,她面对的是同类的残肢,虽然心里清楚,这“手指”是假的,可它们现在看起来,那么真实,假作真时真亦假,此话果不是妄言。



“明知是假的,却还生出真实的恐惧,古灵夕,你这种心理,将来可能会害死你自己。”钟晨煊淡然道,“记住第四件事,假象永远都是假象,最重要的一关,终究是自己。”



说罢,他出其不意地将十根手指硬塞到古灵夕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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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



古灵夕惊叫一声,掌心中那一片冰凉的触感,哪里有半点“假象”的感觉。那些手指,尽管没有温度,但,是柔软的,甚至还保有弹性。



古灵夕的身子,完全僵在原地,手里的东西,想扔又不敢扔。



“断头,残肢,甚至脱落的眼球,今后,你遇到的,会更多。”钟晨煊的语气严肃而冷漠,“如果你连区区几根手指都不能接受,那我只能承认,我看错人了。”



看错人了?



就这几个字,如冷水当头泼下。古灵夕一个激灵。



他说他看错人?那他的意思是,在这之前,他一直对她存有某种欣赏或者某种期望?



古灵夕的心,从谷底突然升到了巅峰。



原来他心里想的,跟他所表现出来的种种,完全是背道而驰的。



最了解古灵夕的人,莫如钟晨煊,只有他知道,唯有激将法,对付古灵夕这种既聒噪又一根筋的动物,是最简单有效的。



这厢,古灵夕已经皱着眉头,行动自如地把十根手指全部放进包里,放的过程中有两根掉了出来,她只是吸了口气,然后毅然将它们抓了起来。



“孺子可教。”钟晨煊微微一笑,“今天我要你记下的每一件事,你都要记下,等回去之后,我会要你逐一背诵出来。只要错了一条,我就以钟家家法伺候。”



“你……”古灵夕正要抗议,却被钟晨煊一把捂住了嘴。



“嘘!”他示意她噤声,自己也放低了声音,“等着。”



一阵隆隆的声音,自地底阵阵扩散而出,地下似有什么巨大的物体,正用身体,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挡住自己的所有障碍。



每响一声,站在地上的古灵夕就觉得自己的身体会不自主地朝上窜一窜,及至后来,隆隆声越发响亮,每响一次,古灵夕的双脚就会离地半寸。钟晨煊也一样。



两个人,越发像站在一匹奔跑颠簸的烈马上。



这时,古灵夕方才发现,刚才并非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剧场里四壁,真如人的咽喉一般蠕动不止,那几根硕大的立柱,夸张地扭曲,整个二楼的建筑,居然呈现出融化之势,变成了一张舌头一样的绵软物体,在立柱的牵引拉伸下,夸张地舔向观众席。



一层异常的蓝光,从四壁透出,古灵夕仔细一看,原本雪白而光滑的墙壁上,竟生出了一层鱼鳞般的玩意儿,闪着黏腻的蓝光。



怎么会这样?



古灵夕被眼前的突变惊到了。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墙壁上能生出鱼鳞的“壮景”。



钟晨煊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朝两排观众席之间的过道中间走去,看看位置,钟晨煊所选的,是整个剧场的最中心。



咻咻!



无数道呈箭状的白光,从剧场地上密集射出,如雪如电,晃得人几乎张不开眼。从两人身体里穿过时,除了冰凉,再无他感。



脚下的晃动越发剧烈,古灵夕生怕整块地面就这么陷落下去,她紧紧抓住钟晨煊的手,闭紧嘴巴,紧张地四下打望。



啊!



几声尖利的嚣叫,从漂游在观众席中,取人手指为食的“龙女”口里发出,这些残忍的怪物,曲线玲珑的身体,被刺出的白光切割成了无数段,像无用的腐肉,乱糟糟地坠落了一地,化作一滩脓水,晃荡一番,继而无形。



而台上那一对龙女与司马将军,被这白光一刺,双目顿时一直,双双倒了下去,死去般没了声息,两道暗蓝光华,外层镶着一层血色,自二人的身上猛然窜出,在空中快速地盘旋飞动,像一只在寻找出口,又像是寻觅新猎物的猛禽。



轰隆一声巨响,古灵夕跟钟晨煊只觉脚下的土地似是被人翻转过来一般,身子一晃,重重摔倒在地。



他们其实是被推翻的,但并非地面真的翻转,而是自地下冲出的一股飓风般的气浪。



准确说,是一团裹着红蓝火焰的气浪,足有一丈长,从戏台前的空地下破土而出,游龙般在剧场上空肆意横行。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古灵夕完全听不懂的,像是某种咒语的奇怪诵念。



她抬起头,追随着那条“火龙”的目光,被一个赫然出现在戏台中央的白色人影阻截了。



雪箭从他身体四周不断飞出,可只要一靠近他的身体,即刻化成温柔的雪花,那个人,双目微闭,两手捏诀,头戴款式非常奇怪的黑色高帽,一身纯白的宽袍大裤,看上去似乎并不是中国人的衣着打扮,气浪纵是强烈,却连他垂于两肩的发丝都不曾吹乱,围绕于他身周的雪花,将他牢牢保护其中。



他的嘴唇微微而动,念出的东西,却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剧院的每个角落。



三川白狐,这个鬼魅般突然出现的男人,竟然换了一身装束,站在戏台上装神弄鬼!



“终于出手了。”钟晨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地面已经停止了震颤,现下只有空中,不断袭来阵阵灼人的热浪。



“三川白狐在搞什么鬼?”古灵夕拽住钟晨煊,看他那身打扮跟姿态,像是在驱邪,可总觉得不人不鬼,道士不像道士,和尚不像和尚。



“那叫狩衣,东瀛阴阳师的御用战袍。”钟晨煊笑笑,“我已经有许多年没见过这种打扮的三川白狐了。”



钟晨煊对他,应该是欣赏,甚至刮目相看的吧。



古灵夕看着他遥望三川白狐的眼睛,戏台上那个高挑出众,像雪一样惹人注目的男人,没办法不揣测在他身上,究竟藏了怎样的秘密,以及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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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龙”咆哮着,在空中扭动盘旋,随着它的动作,大量蓝红的火花从它的身躯上抖落下来,每一簇都晃出刺眼的疾光。



钟晨煊见势不妙,忙捏诀呵了声:“起!”



一道红光自他掌中耀出,瞬间在整个观众席上“搭”成了一个拱顶的半透明“屏障”,将所有观众罩在下头。



吭哧吭哧的声音在古灵夕头顶连绵不绝地响起,她惊异地抬头一望,落下的每朵火花,无一不在他们头顶上烧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黑印,每块黑印中心还隐隐透着烧红烙铁般的颜色。如果没有钟晨煊的屏障保护,以这条火龙的本事,这里所有的活人都会在须臾间化成灰烬。



戏台中央,三川白狐大袖一挥,竟从袖口中涌出一阵云朵状的白雾,直奔朝下逼近的火花。咝咝声中,火花居然被他的白雾化成了水,雨滴般无力落在地上。



“拂雪!”三川白狐呵了一声。



他的背后,嗖一下窜出一道白影,灵光交映之下,在空中幻化成一个少女的轮廓,手执一柄三叉戟,朝那火龙猛冲而去,三两下便与它并驾齐驱。



少女的面容在红蓝相间的光芒中渐渐清晰,黑发如墨,斜斜在头顶扎成一束马尾,一层齐眉刘海下,杏眼上挑,红唇雪肤,一张完美的瓜子脸通透白皙得像一块雕工完美的无色琉璃,纤细娇小的身躯上,一袭白衣在狂乱流动的热浪里飞舞,如同生出了一双轻盈的翅膀。



一把银光犀利的三叉戟紧握在她指甲尖利的手中,又见她左手一晃,取了一张画着红色符号的雪白薄纸,戳到三叉戟的刺尖之下,继而杀气腾腾地朝“火龙”的头部狠刺了下去,双手紧握手柄,大喝一声,划鳝丝一般沿着火龙的身躯一拉而下,三叉戟下爆出的银光,生生将火龙一分为二。



悚人的吼叫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古灵夕几乎站立不住,空中那断开的残体如同两条没用的麻绳,无力坠落到戏台与观众席之间的空地上,燃起两道半死不活的火焰。



三川白狐长指一点,斥了声:“灭!”



一阵带着湿意的冷风盘旋而起,眨眼便将那火焰熄灭于袅袅黑烟之中。



黑烟褪去,仅余两条深而绵长的黑印烙于地面之上,覆于其上的一层薄薄灰烬,散着幽蓝的微光。



白衣少女轻盈地落到三川白狐身边,一脸喜色地喊了一声主人。



“嗯。”三川白狐略一点头,取了一个小小锦囊,手指一点,低呵了声“入!”,只见地上的薄灰旋了几个圈儿,嗖得飞起,一粒不剩地进了他的锦囊。



尽管连称赞都算不上,白衣少女却因为他的一个点头,笑得如沐春风。



“你的五相御法比十年前进步多了。”钟晨煊走到三川白狐面前,微笑着拍了几下手掌,“我敢说,方圆百里的温度都因为你刚才的折腾,低了许多。”



三川白狐冷笑不语。



古灵夕死瞪着三川白狐身边的白衣少女,这才看清这小美女的一对眸子,一只澄黄,一只碧绿,露在黑发下的耳朵,竟不是人类的模样,耳廓尖尖,与猫耳无异。



“你……”古灵夕上下打量着她,诧异地说,“你是那只死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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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少女面目一变,裂开小嘴发出猫儿****时的呼呼声,两枚锐利的小犬齿愤怒地露了出来。



古灵夕唰一下躲到钟晨煊身后,拽住他的衣服连声说:“这女人是猫妖变的!!赶紧收了她收了她!”



三川白狐斜睨了她一眼,缓缓道:“拂雪是我的式神,并非你口中普通的妖孽。”



“哼,刚才若不是我路过,替你解决了厕所里那么多冤鬼,你哪还有机会站在我面前骂我是妖怪!”拂雪生气又不屑地一仰头,“没用的女人。”



“你……”



“她说的没错。”钟晨煊打断了满脸通红,五官扭曲的古灵夕,“连四句护身印的咒语都记不住,被耻笑是应该的。”



古灵夕欲哭无泪地看着胳膊朝外拐的钟晨煊,确实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得黯然又不服气地垂下头。



“十年前我不是你的对手。十年后,我赢你了。”三川白狐看了看火龙留下的印记,冷笑,“降伏吞缘火蛟的人,是我。今晚你所做的,只是一个彻底的观众,还带着一个即将为我所有的,没用的小跟班。”



别的话古灵夕不懂,可那句“即将为我所有”倒是听得一清二楚,这算什么?钟晨煊跟三川白狐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场一决输赢的比赛的?关键是,他凭什么就说钟晨煊已经输了?



在古灵夕心里,钟晨煊一直是跟“输”字无缘的。



“喂,你个不男不女的在胡说什么!”古灵夕实在受不了三川白狐以及他身边那个白猫妖怪一派胜利者的高高在上,“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比赛了?我怎么没看见!你说输就输了?我家老钟还没出手呢!”



“老钟?”三川白狐掩口一笑,“喊得真贴切,钟晨煊,你的确老了。”



拂雪也是几声讥笑,说:“今时不同往日,钟晨煊,你总不会想要食言吧。”



面对那对主仆的咄咄逼人,钟晨煊毫不介怀,笑着走到那两条残迹之上,以手指沾了些污脏的黑色,玩耍似的轻捻着,道:“十年前,你我约定,谁先降伏这条吞缘火蛟,谁就胜出,胜者可以带走对方最重要的一个人。我可没老糊涂。”



“什么?什么饺子?”古灵夕只听清一个蛟字,死性不改地朝食物方向发散而去。



“真蠢!连吞缘火蛟都不知道。”拂雪威风凛凛地将三叉戟朝地上一戳,道,“上古有蛟,长于西溟幽海之无尽潭下,长三丈,红蓝二光相成,本无形,善变化,有火鳞光附身,以人之情腺为食,可潜于人体之内,贻害人间,大祸之物。”



“刚刚从他们身上钻出来的火光,就是你们说的什么火蛟?”古灵夕听得半懂,看着不远处仍昏迷中的姚林翡跟他的女搭档,“情腺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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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晨煊起身,走上前抓起她的右手,轻捏着她的小手指道:“这就是你的情腺。”



“这……难道不是我的手指?”古灵夕不知道自己的手指几时被改了称呼。



“亲情,友情,爱情,人类所有美好纯粹的情感,或者说良缘,都埋藏生长在我们的小手指下,男左女右,我们叫这种无形的存在为情腺。它用一生的时间去生长,贯穿着我们的生命。”钟晨煊轻抚着她手指上细嫩到可以看到血管的肌肤,“但是,寻常人是不知道,也看不到的。如果,我们断掉一个人的情腺,那么,他就会良情全消,空余恶念,六亲不认,轻则如木头人一样了却残生,重则必取人命,最后连自己也不放过。”



古灵夕到抽一口冷气,宝贝似的捂住自己的小手指,试着问:“那……天上的月老绑红线总是绑在男女们的小手指上,是不是就是这个原因?”



“我想是吧。”钟晨煊哭笑不得地点头,“据说情腺非常美味,因为它是人类一切美好情感的汇集。所以,火蛟专以人类情腺为食。”说着,他微一皱眉,“它倒是饱了肚子,却害苦没了情腺的人类。十年前,若不是有人故意阻挠,我已然将这条火蛟形神俱毁。”他看了三川白狐一眼,轻笑一声,“三川白狐,我钦佩你祖上历代降妖除魔的功绩以及你们三川家独有的方术,但是……”他的眼神一变,冷冷道,“我十分之不欣赏你的自私狠辣。”



“你……不许你这卑劣的人用这种态度跟主人说话!”拂雪似乎不能忍受旁人任何对她主人“不敬”的言辞,唰一下举起她的三叉戟,尖刺直指钟晨煊的眉心。



卑劣的人?



骂自己也就算了,这只猫妖居然连钟晨煊也骂?!



整夜都像只委屈的小乌龟般的古灵夕,终于抓到了一个发泄的机会,论法术她也许不是在场任何一个人的对手,但,她的腿上功夫还是能见人的。



铿一声响,古灵夕一脚踢在三叉戟上,一股窝囊气化作千钧力道,竟将拂雪的武器踢得脱手飞开,硬生生插进戏台一侧的立柱上。



古灵夕洋洋得意地拍拍手:“嘁,生就是猫变的,选武器也要选把鱼叉,回老家叉鱼去吧你!”



喵!拂雪大怒,飞身上去拔出三叉戟,作势要跟古灵夕拼命。



古灵夕也豁出去了,随便从戏台上的虾兵蟹将手里抓了一把大刀跟盾牌,也不管手里的武器只是道具,不怕死地冲拂雪舞刀大喊:“来啊来啊,我还怕你这死猫不成!今天看谁先躺下!”



“住手!”



钟晨煊跟三川白狐同时开口。



三叉戟从拂雪手里飞到了三川白狐身边,他一声低吟,这威武犀利的武器居然在他手中化成了几朵雪花,消融无形。



“主人……”拂雪脸上杀气顿消,怯怯地看着三川白狐。



“没有我的允许,擅起杀心。”三川白狐也不看她,淡淡的说,“再犯一次,你就从我眼前永远消失。”



他的眸子里,覆上一层慑人冰霜。



拂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主人,拂雪不敢了。主人不要赶拂雪走!”



没了那让人讨厌的锐气跟动不动就跟人拼命的狠毒,缩在地上的拂雪,像只无助的小猫,小心又卑微地乞求着人类的怜悯,瘦小的身体因为害怕,阵阵颤抖。



看起来,她真的很怕三川白狐,怕他不要她。



式神是什么东西,古灵夕不知道,她只是在想,要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才能让一个女人,姑且算拂雪是个女人吧,可以以这么强的敬畏以及维护之心,膜拜神祗一样,祈求留在对方身边。



反观她自己,何尝不想永远留在钟晨煊身边。那种想长久留在一个人身边的念头,生怕哪天一个不经意的意外,就消失在对方的生命中的恐惧,也许是跟拂雪相似的吧。



古灵夕看着收缴了她“武器”的钟晨煊,联想到他这么久以来对她的“恨铁不成钢”,也许他对自己真的很失望吧。有一天,他会不会像扔一个没用的朽木一样,不要自己了呢?



看着拂雪现在的模样,古灵夕居然有了一丝我见尤怜兔死狐悲的复杂感情。



钟晨煊扔掉手里的道具,冷着脸在古灵夕耳畔低声说道:“下次拼命的时候,直接用板凳桌子砸,砖头也行,千万别用纸糊的刀枪。既没用,还丢人。”



“我……知道了……”古灵夕沮丧地对着手指,在钟晨煊面前,她几时干过让他称赞的事?长此以往,他可能真的会厌恶吧。谁又会愿意让一个只会添乱丢人的家伙总在眼前晃悠呢?



钟晨煊跟三川白狐如出一辙的冷冷表情,让古灵夕的心情越发低落起来。



“还不认输?”三川白狐朝前走了几步,姿态稳健潇洒,精致的狩衣如雪纯白,每一寸都泛着让人莫敢逼视的高贵威仪。



钟晨煊迎着他的目光,一掀长衫,黑衣舞动,眼神如钜的他,整个人如落进深湖之中的一缕墨迹,沉淀出神秘绵长的痕迹,平和大气,锋芒暗藏。



当他们两人同时出现在外人眼中时,轻易就能感觉出在他们之间涌动的暗流,只要任何一方略一撩动,打破了某种约定好的平衡,暗流必然化作狂涛,淹没一切。



钟晨煊的眼中,是三川白狐傲然俯视的笑容。



三川白狐眼中,是钟晨煊稳如磐石的气势。



十年前,他们也曾这般相对而立……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张雪白符纸箭一般射出,跟从另一个方向飞出的,带着一道长长的火焰尾翼的红色符纸激撞在一起,变成一团红白相间的火球,在空中炸裂开来。



只得一弯残月的天空下,立着一片宽阔的残垣断壁,被火球的威力震得前后摇晃,砖头碎瓦纷纷落下。



废墟中央,一块直径约十米的土地反常地朝外拱起,并如活人的胸膛一样有节奏地起伏着,碎砖之下,隐隐透着时而血红时而暗蓝的光。看上去诡异之极。



一身白色唐装的三川白狐,站在一截被拦腰截断的树桩上,以恳求地目光看着对面站在断壁之上的钟晨煊。



“你疯了?”钟晨煊的红色长衫,火一样在天际的残光下猎猎而动,鲜活而霸气的颜色,映衬着一张尚透着几分稚气的年轻脸孔。



“一年,只要再过一年,那个时候再向它下手!”三川白狐几乎是在乞求,“晨煊,这对你并没有什么影响!”



说话时,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地下那团会呼吸的异物,眼神里有紧张,有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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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钟晨煊断然拒绝,脚下一发力,飞鸟般落到三川白狐身边,一把将他衣领揪住从树桩上拽了下来,指着地下说,“身为阴阳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三川白狐咬紧牙,抓住钟晨煊的手一字一句道,“可是这样的机会,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了!吞缘火蛟本就是世间罕有的妖魔,何况这只已经吞食了多人的情腺,又被我父亲封印于龙女像中敞放于世间,既融了怨灵之阴气,又吸了天地之精华,已修成了半实体,假以时日,待它完全成形之后,以极阳之火淬炼,加上我三川家独有方术,修成的火蛟凰牙刀将是举世神器。你现在要它形神俱灭的话,什么都没有了!!”



钟晨煊松开了手,陌生人一般看着他,说:“吞缘火蛟本是无形之物,吞食的情腺越多,受人精气越重,长聚于体内,可渐次生出血肉。一旦完全成形,即成可完全左右人类七情六欲的妖魔。”钟晨煊摇摇头,“不对,不止是妖魔,应该是妖魔之中的‘神’。因为它会拥有完全独立,且毫不逊色于最聪明的人类的思维。只要它愿意,可以将全世界的人类变为没有情腺的行尸走肉。如同当年那些在岑家园子里发疯的人一样。”



“我知道。”三川白狐平静地回答。



钟晨煊的眸子几乎喷出火来,怒斥:“你明知还要故犯?!”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在两个男人之间游走。



“待它完全成形之后再下手。”三川白狐突然单膝跪下,“算我求你。修炼出火蛟凰牙刀是三川家历代的心愿,可惜多年来皆机缘不足,难偿夙愿,如今机会就在眼前,望你成全!”



钟晨煊退开一步,摇头:“不可能。”他指着废墟之外,那片沉睡于黑夜之下的城市,“你可知这片废墟之外,有多少条无辜性命?!不论你们三川家还是我们钟家,唯一要恪守的职责,就是保护这个世界不被邪魔侵害,你身为三川家的传人,不但不尽本分,还助纣为虐,居然想用人类的情腺继续饲养火蛟!你……”



“你根本不了解火蛟凰牙刀对我整个家族,甚至整个世界的意义!”三川白狐激动地站起身,俊美如画的面容在晃动的光影下呈现着少有的激昂乃至悲壮,“为了更好地守护这个世界,我们不得不做出小小牺牲。对此,我也很难过。可是,等到火蛟凰牙刀出世的那天,你会明白,一切牺牲都是必要且值得的。”



“狡辩。”钟晨煊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可知道失去情腺对人类来说意味着什么?轻则无知无觉如死物了却残生,重则杀人不眨眼,贻害至亲。若人人都没了情腺,根本不需什么邪灵妖魔作祟,不消一年,这世界就会在人类的自相残杀戮中毁于一旦。你明知其中厉害,竟还擅自开了你父亲留于龙女像背后的封印,放出火蛟作祟。”他顿了顿,冷冷道,“你不配做阴阳师。”



头顶的冷月被墨团一样的云层遮蔽成了一条银色的细线,黯淡的光影投在三川白狐脸上,一双眼睛亦如天上弯月般,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他扬起光滑的脖颈,笑得比月光还皎洁:“我父亲的初衷,也是不愿意毁灭它的呀。”



钟晨煊一怔。



“你也知火蛟非一般妖物。它生而无形,不过是承无尽谭底的邪祟之气而成的红蓝两道光而已,本就无形,何来形神俱灭之说。所以,若火蛟不食情腺,不成实体,天下间无人能损其分毫。”三川白狐淡然说道,“当年,它藏身于岑家园子作祟,吞食情腺无数,已初具实体,若我父亲有心毁之,焉能留它到今日!我父亲的想法,同我是一样的呢。”三川白狐轻叹,“他只是将火蛟封于画中,要它花上数年时间吸收聚集在它体内的情腺与怨灵阴气,再受天地精华,待我们后辈几十年后开启封印,再以情腺饲养,让火蛟彻底成形,如此当可炼成……”



“放心,有我在,你们三川家的宏图大计就不可能实现。”钟晨煊果断终止了三川白狐的慷慨陈词,冰冷的口气里,却隐含着些微的惋惜,“我以为,我们能一直是朋友。”



“是你执意破坏。”三川白狐纵身跃起,停在距拱地中心不过三尺的空中,双臂轻舒,一道雪光随着他喃喃而出的咒语,从他身体里缓缓而出,回旋游动的无数雪点,将他整个人包裹得如同一只即将破茧而出的蝴蝶。



“一炷香的时间,若我不能阻止你杀掉火蛟。我认输,你可以拿走我所拥有的,任何一件东西。”三川白狐的笑容渐渐隐去,每个字都是霜刀雪剑,“若你输了,十年之内不得再碰火蛟一根手指!”



钟晨煊笑笑,道:“你总是这么自信,只要我十年时间。”



“十年足矣。”



三川白狐的双眼,光华犀利。



狂影乱舞,冰火相袭,两个男人之间爆发了人生中第一场真正的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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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的月亮被涌动的云雾彻底埋葬,钟晨煊捂的手臂淌着殷红的血,手里那柄如骄阳炽烈的红色利剑,冷冷指向倒地不起的三川白狐——



“你输了。”



三川白狐拭去嘴角的鲜血,笑:“你要拿走什么?”



钟晨煊一言不发,转身径直走向废墟中央。那块拱起土地的下头,那个怪物仍在拼死挣扎。



“今后,你是你,我是我。”钟晨煊朝举起剑,眼神如剑光冷冽,“钟家与三川家,再无瓜葛。”



剑中红光耀出,以龙腾虎奔之势朝那地下怪物扑去。



一心除害的钟晨煊,大功告成前的刹那,突觉背脊上扫过一阵寒风,继而便是一阵麻痹,从背心迅即扩散至全身。整个人如同被封在一块硕大的冰块中,不止本人动弹不得,连从他手中红剑中扑出的剑气也被“冻”在了离怪物不到一尺的地方。



一枚细细长针,深深刺在钟晨煊的背心,针身上,缠绕涌动着妖异的白气。



三川白狐撑着身子站起来,半睁着满布血丝的眼睛,猛咳出一口鲜血来,踉跄着跑到钟晨煊身前,口中念起咒语,出掌朝那怪物所在之处猛地一划。



轰隆一声,面前那拱起的土地爆裂开来,红蓝交织的强光闪过,一个如蛇蜿蜒的黑影自底下呼啸而出,直冲天际,瞬间没了踪影。



一声大喝从钟晨煊身体里爆发而出,震碎了身上那层将他与剑气双双凝固的无形束缚。



剑气从凝固状被释放出来,直扑到已经空空如也的凹地里。



纷纷溅起的土块里,瘫坐在地的三川白狐,虚弱地朝钟晨煊举起了大拇指:“钟家人果然厉害……我的雪魂刺……也只有你能在这么短时间摆脱,呵呵。”



“也只有你三川白狐,能舍弃十年修为使出雪魂刺,将我整个人封印。”钟晨煊喘着粗气,手臂上的伤口比之前更严重,鲜血如溪水般涌出,“不过,不暗箭伤人是三川家的规矩吧。你不仅输了招数,还输了你们三川家的尊严。”



三川白狐深吸了口气,起身朝他鞠了一躬:“事关重大,不得不为。”



“我会把它抓回来。”钟晨煊看着天空,手下一动,利剑消失于掌中。



“呵呵。”三川白狐一笑,“我想,十年之后你才有这机会了。你找不到它的。”



钟晨煊冷睨他一眼,转身离开。



“我会离开中国,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再比一场,如果我输了,从此便绝了造火蛟凰牙刀的念头,如果你输了,我不但要完成我三川家的夙愿,还要带走届时你身边最重要的一个人。”三川白狐在他背后缓缓说道,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狡黠的线。



钟晨煊停下脚步,侧头道:“我没有最重要的人。”



“会有的。”三川白狐轻笑,“你忘了三川家最擅烛占,能知未来么?”他收起笑容,眼中高深莫测,“是个女人。”



钟晨煊嗤之以鼻地笑笑,道:“十年之约,我记下了。”



三川白狐看着他渐远的背影,喃喃:“你不会赢我的。”



远处,传来喧嚣的人声,他们之间的一场大战,已然惊动了他人。



三川白狐闭上眼,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圆圈,身形顿时淡去无踪。



废墟上,只留下一个余烟未尽的深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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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输了。”三川白狐掂了掂手中的锦囊,蓝底金线的织物里,隐隐起伏,似有活物暗藏其中。



钟晨煊笑看着他手中的战利品,不语。



三川白狐走到古灵夕身边,打量了她一眼,道:“非国色天香,带回去当个贴身女佣到还勉强。”



他的目光,让古灵夕像触电一样弹开了去,大叫:“你你!你个狐狸疯子胡说八道什么!”



三川白狐的下巴朝钟晨煊一扬:“你问问你的老钟,十年前我们是否有这么一个约定。”



“老钟……”古灵夕转过头,苦大仇深地看着钟晨煊。



“我们的确约定,十年之后,若他降伏火蛟,就带走我身边最重要的一个……女人。”钟晨煊平静地承认了。



古灵夕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明明是场莫名其妙的无妄之灾,却在她心里搅起了一层异常的涟漪——最重要的女人,这几个字简直有如魔咒,把她的小心肝儿整得噗通噗通乱跳。



“我也觉得不应该是你啊!”



钟晨煊半死不活的一句话,立刻把古灵夕的小涟漪荡平成一地瓦砾。



拂雪鄙夷的双眼里,分明也是完全赞同钟晨煊的意思。



三川白狐一扬眉,高深莫测地凑近古灵夕,挑衅般的喃喃:“你信我还是信他?我想,你肯定希望我说的才是真的吧。”



“滚!”古灵夕转低落为暴怒,朝他一声狮子吼,然后投给钟晨煊咬牙切齿的一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求我我还不稀罕呢,谁当你女人谁倒霉!”



“我同意。”钟晨煊挠了挠鼻子,把小脸在白色跟红色之间反复轮回的古灵夕拨到一旁,看看眼前的狼藉一片,对三川白狐一笑,“你也得走出这家戏院,才能把这个笨女人带走啊。”



说话间,一阵急促的脚步从侧门处传来,满头大汗的严伯一溜小跑出来,眼前的情景把他震得脸色巨变。



“这……这怎么是好……这怎么是好……”他看着血流成河的室内,东倒西歪的观众,嘴唇剧烈颤抖着,双手神经质地揉着衣角,几乎要站立不住。



“严伯!”古灵夕见状,忙上前扶住他,放眼看去,整个能见的空间里,除了他们几个之外,也只有严伯这一个四肢健全意识清醒的正常人了。



“救死扶伤的任务,是你们钟家传人最愿意做的事。”三川白狐对于满室伤者无动于衷,只朝钟晨煊笑笑,“你有办法让那些中了火蛟毒的观众清醒过来吧。至于断了情腺的那些人,呵呵,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我就先告辞了。”



说罢,他目不斜视地朝古灵夕扔了一句:“三天之后我来带你走。”



骤然,古灵夕背上的汗毛根根耸起。傻子都看得出,三川白狐不是在开玩笑。



钟晨煊好像没听见,不以为然地说:“呵呵,一起走吧。在这儿耗了大半夜了。都快天亮了吧。”他看看观众席上的伤兵以及倒在台上的演员,没有任何出手救助的表示。只是抽出一叠白色符纸,随意地朝空中一撒。



纸片如雪飞下,在落地前的刹那消失无踪。



“你就这样怕拍****走人了?”古灵夕不信钟晨煊放着这些被什么火蛟怪物伤得体无完肤的无辜者不顾,拽住已经迈腿走人的他。



“被火蛟的妖毒之气迷了心志的人,天亮之后就会醒来。”钟晨煊拉下她的手,漠然道,“至于被断了情腺的,我无能为力。”



一听此言,严伯一跺脚,悔恨不跌:“子夜不开锣……都说了子夜不开锣……为什么偏偏不听!!”他老泪纵横地看着那些断了手指昏死过去的人,连连道,“造孽……造孽呀!!”



“走吧,严伯。”钟晨煊上前搀住他,回望一眼,“你已经尽力了,起码,把你知道的都说了出来。总比什么都懵然不知,死都死得稀里糊涂要好。”



“晨煊兄,后会有期。”三川白狐的脸上,波澜不惊,转身朝大门走去,身后,跟着俨然胜利者姿态的拂雪。走出几步,拂雪还回过头,向灰溜溜的古灵夕露出得意的一笑。



古灵夕又羞又怒,恨不得扒了她的猫皮。



钟晨煊不声不响地跟着三川白狐走了出去。



走廊上空空如也,只在转角处看到两三个躺在地上,死了般无声无息的男人,其中一个,正是之前斥责严伯妖言惑众的戏院经理。



“这……”古灵夕跟严伯俱是一惊,严伯更是急于想上前看经理到底怎样了。



“他们只是睡着了。”钟晨煊拉住严伯,皱眉道,“由他们去吧,天亮后就能醒了。算这厮走运,只是睡了过去。若非他一意孤行,哪里生出这么些事端。”



严伯摇头叹息:“不怪他……这些事说出来,又有几人相信。都是命哪……”



三川白狐若无其事地从那些人身边走过,脸上只有大功告成之后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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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灵夕恨得牙痒痒,这个长得如此体面,内里却比那只怪物还要龌龊的男人,明明这一切乱子归根结底都是他惹出来的,现在居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闲模样,都是什么世家传人,虽然老钟那个死人现在看起来也很讨厌,可也比他三川家人磊落得多。这男人不但祸及那么多无辜者,还放什么屁话三天后要带她走,着实可恶!可恶至极!



“这里怕是不能再呆了。明早等他们清醒之后,见戏院里被蹊跷毁成这样,不知道又要闹出怎样的混乱。严伯,除了戏院,你还有别的住处么?”钟晨煊边走边问,“最好还是避一避,不然明天若是警察来问,怕你会有麻烦。”



灯光下,严伯脸上的褶皱越发深重,他深深叹口气:“没了……我无儿无女,就这么一个人……除了这里,暂时没有别的去处了……我先去收拾一下东西,回头再看看去哪里吧。”



说着这些,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越发苍老佝偻,他每走一步,都会留恋地看这里一眼,浑浊的眼睛里约略透着辛酸跟绝望。



钟晨煊略一沉思,对古灵夕道:“带严伯回不归居吧。”



古灵夕当然是不反对的。



“这……这怎么是好?”严伯一听,连连摆手,“我老头子孤身一人,随便找个住处就可以,萍水相逢,不用麻烦你们了!”



“戏院已经毁得差不多了,何况一追究起来,那个经理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你。”钟晨煊一字一句道,“先到我们那里暂时住下,等找到去处再作打算吧。”



“是啊,严伯,你这么大年数了,这里又闹出这么大一个祸事,还是先跟我们走吧。”古灵夕也上前劝道。



“何况我还有些事要向严伯请教。”钟晨煊面色渐显严肃,“‘龙女’的事,以及一些跟天星剧团有关的细节。希望严伯你详实以告。”



“这……”一听到钟晨煊这么说,严伯又是一声长叹,沉默良久,点了点头,“好吧……我跟你们走,只要我能想起的,都告诉你们。只要……只要你们能阻止这个诅咒。那些人……都是无辜的。”



钟晨煊拍了拍严伯的肩膀:“放心。我会。”



一直走在前头的三川白狐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着钟晨煊,深紫色的眸子里充斥着嘲讽,似笑非笑:“感情太多只是累赘。人类应该以更简单直接的方式生存。”



钟晨煊似是没听到,搀着严伯同他擦身而过。



古灵夕就算不回头,也能想象到那个三川白狐跟他那只死猫此刻的神态,多得意,多高兴,多可恨……她闷头跟着钟晨煊朝严伯住的房间走,最后实在忍不住,上前问他:“你……你就这样放那个三川白狐走?他搞出这么多事,到底想要干什么?”



“那个人啊……”钟晨煊撇撇嘴,指指自己的脑袋,“他的这里跟我们不一样。”



“你怎么就跟什么事都没有一样?你当真以为你是来看戏的?”古灵夕急了,“他说三天以后要来带我走呢!!”



“谁要你谁倒霉。我乐见其成。”钟晨煊朝她露出天使般的笑容。



古灵夕觉得自己的五官肯定移位了,这头猜不透猜不透死都猜不透的老牛啊!!!她抓狂到想抱着他一头撞死。



房间里,严伯收拾着寥寥几套衣裤,一边收拾,一边看着满室的戏服和道具,恋恋不舍地喃喃:“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



钟晨煊似是看穿了他的心事,主动道:“严伯若是舍不得这些家什,明天我会找机会叫人来帮你全部带走的。”



“真的?”严伯眼里闪着光,继而千恩万谢地向钟晨煊作揖,“谢谢了!谢谢了!今天遇到你们,当真是我的贵人!”



“走吧。”钟晨煊扶住他,帮他提起包袱。



几人正要离开,严伯突然喊了声等等,转身朝墙边走,小心翼翼将那幅龙女像取了下来,细细卷裹起来,痴痴看着,语无伦次地哽咽:“丢不下……这么多年了……我……就算你真是妖魔……也丢不下……”



说着说着,严伯竟老泪纵横,紧紧将画抱在怀里,全身颤抖。



古灵夕正要上前劝解,却见严伯面色一白,一手死死揪住了自己的心口,一脸痛苦地栽倒在地,怀里的画卷也随之滚到一旁。



钟晨煊一个箭步上前,看着严伯乌紫的嘴唇,即刻在他随身的衣兜里搜索,同时镇定地对古灵夕道:“快翻番抽屉,看看有没有药!”



古灵夕立刻翻箱倒柜,果然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一个装着黑色药丸的小瓶,瓶身上快要脱落的贴纸上写着“保心丸”。



接过药丸,钟晨煊倒出一粒放进严伯嘴里,又嘱咐古灵夕倒了些水来喂他服下。



片刻之后,严伯的脸色渐有好转,呼吸也平顺下来,只是双目依然紧闭,人事不省。



见状,钟晨煊将严伯抬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对古灵夕道:“看这模样,严伯怕是要一段时间才能醒转。今晚你我是不能离开长悦了。”



古灵夕一抹额头上的汗珠,看着严伯,半晌才道:“他肯定是喜欢那个……苏娉婷的吧。”



“苏娉婷……”钟晨煊念叨着这个名字,从地上拾起那幅龙女像,牵开细看,啧啧道,“果真我见犹怜,人间绝色。可惜呀,红颜薄命。”



“他足足挂念了她四十年。”古灵夕心里有点难过,“到现在还形单影只,也许就是因为心里容不下另外的人了吧。”



“执念总归是不好的。”钟晨煊卷起画轴放到一旁。



“严伯是长情好不好!”古灵夕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旋即一撇嘴,“只有没感情的牛才会把别人的感情硬说成执念。”



“最好不要把驽钝无知当作善解人意,会死人的。”钟晨煊伸了个懒腰,“也许让三川白狐把你带走也不是什么坏事,让你去祸害他们家,到也是为民造福了。”



一只布鞋擦着钟晨煊的脑袋飞了过去。



“你……”古灵夕正要高音爆发,一看到昏睡不醒的严伯,又不得不难受地压低声音,冲到钟晨煊面前咬牙切齿道,“告诉你,你要是让三川白狐把我抓走……我就把你钟晨煊的未婚妻被人抢了这件丑事散布得人尽皆知,还要写成书,连菜市里的卖菜大妈都人手一本!要是三川白狐把我折磨死了,我就变成厉鬼,每天半夜来喊你起床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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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你说的,要兑现!”钟晨煊拉过凳子坐下,打个呵欠,话锋一转,“把你的包拿给我。”



“你……”古灵夕捂着胸口,考虑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去吃一颗保心丸。



伸手把塞得鼓鼓囊囊的包里拽下来,古灵夕撒气似地朝钟晨煊怀里重重一掼。



钟晨煊拿过包,说:“今晚只能在这儿过一夜了,等严伯醒过来,我们就走。”



古灵夕别过脸不理他,找了件旧衣裳垫在梳妆台上,坐下来趴在上头,闭上眼睡觉。



钟晨煊,你这个可恶的男人,难道真的不要我了?



一定是。



钟晨煊,要是我不在你身边了,你真的一点不难过?



肯定是。



钟晨煊,你是不是……从来都不曾真正对我动过心?



绝对是!



疲倦不堪的古灵夕,在情不自禁的自问自答里,沉沉睡去。



钟晨煊脸上的戏谑之情渐渐淡去,他一手捏着古灵夕的包,一手从里头拿了些什么。



一室寂静,暗夜的冷风从窗隙中盘旋而入。



趴在梳妆台前的古灵夕睡得口水直流,床上的严伯呼吸平稳,神色安详。



钟晨煊起身,顺手从严伯的包袱里拿了件外衣,走到古灵夕背后,轻轻替她盖上,盖好之后,他温柔地握了握她的右手,笑了笑。



拉灭了电灯,他上前坐回椅子,靠着椅背,闭上了略显疲惫的眼睛。



时间似已过去了许久,可天色仍没有亮起,在这个诡异的夜晚里,时间出离了它正常的概念。



一室黑暗中,突地升起了一层妖异的白雾,从每个角落,朝屋子里的三个人涌动而去。



PS.1.呃,这次帮主离开得有点久。。以至于N多人以为我被扣押在木星鸟。。。其实,其实,其实最近实在忙乱,每天帮主最热衷的事,就是跟资本家做艰苦卓绝的斗争。。。每天的战役结束之后,帮主回到家已经呈现半死狗状,具体形态可参考我家豆豆吃饱喝足四脚朝天酣睡时的模样。。。老实说,这上班加写稿的生活,实在是累。。。不过,既然是兴趣,又跟赚钱有关,那就要学会苦中作乐,哦也。。。另外,现在我不得不花去更多时间在别的稿子上,如果这个坑更新慢下来,我也确实无奈,这个,不多说,事实就是如此,不找借口不撒谎,我的精力现在的确被分走了很多。不过,我依然会填下去,想揍我的就揍吧,反正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P



2、必须反省一个事:国庆大假的时候,帮主无公务又不写稿,花了几天时间堕落到真三国无双里去鸟。。唉唉。。。下了个单机版的,玩得昏天黑地。。。呃,好多年都不玩游戏了。。。狂热之情持续到大假结束后第N天,每天下班依然死狗着抱着本本奋战,在无修改器无秘笈的贫困状态,一直打到荆州之战(好像是这个名字吧)时,帮主自创的武将“枭”,连挂数次。。。。然后。。我就卡那儿了。。。再然后,收心了,滚回来写稿了。。。555



3.不管怎么说,对于让坑里众多筒子久等这个事实,在帮主那颗无耐的心里(注意是无赖不是无奈。。。),还是存在一点过意不去的。。。因为我比较喜欢换位思考。。。总之,我会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内,继续做我作为一个鬼话作者应该做的事吧。。。



4.写到这儿,我再次确定钟晨煊这个老男人绝对是狮子座。。。。。这两位冤家什么时候能结婚呢??我挠头。。。。应该快了吧。。。。其实我不是故意那么后妈的。。。。:(



5.据小道消息,又有筒子要从北京给我带烤鸭过来。。。舔嘴巴,我想起去年老虎来成都时给我带的两只美味烤鸭以及一大堆好吃的北京小吃了。。。哇哈哈哈~~~~我还真贪吃。。一边嚎着减肥,一边翘首等待烤鸭。。。^_^



6.天气冷了,大家自己照顾好自己吧,对自己好。希望所有人都能心胸开阔,天天快乐。我有时依然会偷偷溜回坑里看你们的。。。嘿嘿~~~抱抱^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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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能搜到滴就只有这么多.........



刚开始以为找到下卷了,毕竟素去年上传滴东东,结果.......边看边转载滴后果就素



压根儿不知后面到底有多少,就只有上面这些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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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超级好看!但是就是作者写的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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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比较相信,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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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http://bbs.lady.163.com/bbs/guihua/17999070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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