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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丘(4)

发布日期:2007-08-18  2007-08-18日文章 2007年精华 2007年08月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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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生存法则1:莫造业,造业遭雷劈  最新雷劈死名单  她的意识陷人恐怖慌乱之中,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感觉。但保罗依然毫不放松,继续冷冰冰地告诉她那可怕事实:“下次你有一面镜子时,仔细看看你那张脸……现在先看看我的。如果你不自欺欺人的话,你会看出迹象来的。看看我的手,我的骨骼,如果这一切都还不能让你相信,我还读过一个档案,见过一个地方,我有所有必需的资料:我们是哈可宁!”
  “是家族中的叛逃者,”她说,“是吗?是哈可宁的某一房表亲……”
  “你是男爵的亲生女儿,”他说,看见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男爵年轻时有过许多艳事,有一次他让自己给一个女人引诱了,但那一次却是一位比·吉斯特,为了基因遗传而做的。”
  保罗说话的语气就像给了她一个耳光,但这却使她恢复了理智,发觉自己无法驳斥他的话。有关自己过去的许多盲点逐渐清楚地连接到一起:需要一个比·吉斯特女儿,这不是为了结束阿特雷兹与哈可宁之间的世仇,而是为了创造延续他们血系中的某些遗传基因。
  保罗像是看出了她的心事一样,说:“他们以为是我,但我却不是他们想要的,我提前来到人世。可他们并不知道。”
  杰西卡双手捂住嘴。
  天哪!他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
  在他面前,杰西卡感到自己无遮无盖,一切都暴露无遗。他的双眼能看出任何隐秘,没有什么能逃过。而这,杰西卡很清楚,就是她恐惧原因
  “你想我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他说,“忘掉这个想法。我是别的出人意料的东西!”
  杰西卡想:我必须向我们的学校送个消息,亲缘配子目录可能显示出所发生的一切。
  保罗说:“他们知道我时,一切已经太晚。”
  杰西卡努力转移他的注意力,放下手,说:“我们将在弗雷曼人中找到一个安身之地?”
  “弗雷曼人相信一种说法:信任祖先的永恒。”保罗说,“他们说:”准备接受并喜爱你所遭遇的一切。‘“
  而保罗心里却在想:是的,尊敬的母亲大人,我们将融入弗雷曼人里。你也会有一双蓝色的眼睛,也会因滤析服的过滤管而在漂亮的鼻子旁留一个痂……你将生下我的妹妹圣。阿丽亚。
  “如果你不是科维扎基·哈得那奇,”杰西卡说,“那么……”
  “你不可能知道。”他说,“你不亲眼目睹,不会相信。”
  他心想:我是一颗种子。
  他突然发觉自己身处的这片土地是多么肥沃,想到这,那可怕的目的不禁充满心中,弥漫全身,差点用悲哀把他窒息。
  在向前的道路上,他看到两条岔道……在一条岔道上,他面对邪恶的老男爵,说:“喂,我的外公。”想到这条路上所要发生的一切,保罗感到恶心。
  在另一条岔道上是灰色的陌生的长块状物质。没有暴力的****。他看见了一种武士宗教,烈火在蔓延,阿特雷兹绿黑战旗在一群疯狂士兵的头上飘扬,这些军团的士兵个个都被香料烈酒灌得酩酊大醉。其中有哥尼。哈莱克等很少几个父亲的老部下。所有人都戴着鹰饰。
  “我不能走那条路,”他喃喃地说,“那正是你们学校那些老巫婆们所期待的。”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保罗。”他母亲说。
  他一言不发,想着自己像种子,想着自己觉醒的种族意识对那可怕目的的初次经验。他发觉自己不再仇恨比·吉斯特或皇上或哈可宁人。他们的存在都是因为种族需要更新分散的遗传因子,在新的基因群体中配对,融合和改进血缘家系,从而产生更强大的种群。而种族只知道一种方法可靠……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古老方法……圣战
  他想:当然,我不能选择那种方式
  但在他的眼中,他再次看到装着父亲头颅的神龛和那绿黑战旗飘舞下的暴力。
  杰西卡咳了一声,对他的安静深感不安。“那么……弗雷曼人将给我们提供一个安身之地?”
  保罗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的贵族近交系痕迹,说:“对,这是方式之一。”他点点头:“他们将把我称为……摩亚迪……‘指路的领头人。’是的……他们就这样称呼我。”
  保罗闭上双眼,想着:父亲,现在我可以哀悼您了。他感到泪水流下了双颊。




《沙丘》作者:[美] 弗兰克·赫伯特





 


第二卷 摩亚迪 第一
 
  我的父亲,帕迪沙皇帝,听说雷多公爵之死以及死亡的方式时,大发雷霆,这是我们以前从未见过的。他责怪我母亲和强迫他把一个比·吉斯特推上王位的合约,他斥责吉尔德家族和可恶的老哈可宁家族,他责骂所有他见到的人,对我也不例外。因为他说我是一个与其他人一样的女巫。我试图安慰他,说这是按照古老的自我保护原则来做的,即使是最古老的统治者也要遵守这条原则。他却讥笑我,问我是否认为他是一个孱弱的人。那时我就知道他产生这种****并不是因为关心公爵的死,而是对整个皇室来说,公爵之死所含的意义。回想到这件事,我认为父亲也许有先见之明,因为父亲家族与摩亚迪家族有共同的祖先。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我父亲的家事》

  “现在,哈可宁人要杀哈可宁人了。”保罗低声说。
  他在夜幕降临前不久就醒了,他在密闭黑暗的滤析帐篷里坐了起来。他边说边听见他母亲发出模糊的移动声。她已靠在对面的帐篷壁上睡着了。
  保罗看着地面上的近程探测器,打量着在黑暗中由荧光管照明的指针。
  “不久天就要黑了,”他母亲说,“你为什么不升起帐篷罩子?”
  保罗这时才注意到,一段时间以来,她的呼吸变得不一样了。
  她静静地躺在黑暗中,直到确信他醒了。
  “升起帐篷罩没有多大用处,”他说,“外面一直在刮着狂风,帐篷被沙埋住,等一会儿我会把沙挖开,才能出去。”
  “还没有邓肯的消息?”
  “没有。”
  保罗茫然地摩挲着戴在拇指上的公爵印章戒指,突然对星球上的这个东西感到愤怒。正是这个戒指导致了他父亲被杀。一想起这件事,他就浑身战栗。
  “我听见风暴开始了。”杰西卡说。
  她不带询问的口气和毫无意义的话使他恢复了冷静。通过蒸馏帐篷透明的一端,看到风暴刮起,他的思绪便集中在风暴上。风暴把寒冷的沙刮过盆地,刮过沟壑,然后拖着长长的尾巴卷上天空。他抬头看着一块岩石的尖顶,看着它在狂风的吹拂下改变形状,变成了低矮的、带有干酪色的楔形。流进他们所在盆地的沙就像暗晦色的咖喱粉一样遮着天空。当帐篷被完全埋住时,所有的光线都被挡住了。
  由于沙的沉重压力,支撑帐篷的柱子被压弯并发出咯咯的响声。只有喷沙通气管的风箱把帐篷外的空气抽进来而发出的呼哧呼哧的微弱的声音,打破了这一片沉寂。
  “再试一试空气接受器。”杰西卡说。
  “没有用。”他说。
  他找到位于颈边夹子夹着的滤析服上的水管,吸了一口暖和的水。他想,他这才真正开始了阿拉凯恩人的生活——靠从自己的呼吸和身体中回收水分生存。水淡而无味,但它湿润了他的喉咙。
  杰西卡听到保罗喝水,感到她自己那滑溜溜的滤折服粘在身上,但是她抵抗着干渴。要接受干渴总是需要充分认识到阿拉吉斯的极大需要,在那里他们必须保护零星微量的水。帐篷贮水袋中只存有少量的水,因此必须珍惜在露天里呼吸所需的水。
  她不由自主地又倒下去睡着了。
  但是,这一天她一直在做梦,一想到所做的梦就浑身发抖。梦中,她将手伸到流沙下面,那里写着一个名字:雷多。阿特雷兹公爵。这名字模糊不清,她移过去把字迹弄清楚,但是,最后一个字母开始出现之前,第一个字母又被流沙填满。
  沙总在不停地流动。
  她的梦变成哭泣,哭声越来越大。那种怪异可笑的哭声——她大脑的某个部分意识到那哭声是她自己还是小孩子时的声音,比一个婴儿的声音还小。梦中那个不十分清晰的女人,渐渐地消失了。
  杰西卡想:我那不为人知的母亲,那个比·吉斯特老女人,把我生下来就交给妹妹抚养。因为那是要求她所应做的,她是否高兴使自己脱离哈可宁?
  “在衰微香料之地向他们发起攻击。”保罗说。
  他怎能在这样的时候想到攻击呢?她自言自语地问。
  “整个星球上到处都是衰微香料,”她说,“你怎能在那里进攻他们呢?”
  她听见他在动,背包在地上拖动发出响声。
  “在卡拉丹有海军和空军,”他说,“在这里要有沙漠军,而弗雷曼人是关键。”
  他的声音来自帐篷扩约门附近。她受到的比·吉斯特训练使她感到了他语气中对她不够坚决的不满。
  保罗一直受到训练去仇恨哈可宁人,杰西卡想。现在他发现自己是一个哈可宁人……由于我的缘故。他对我了解得太少了!我是公爵惟一的女人,我接受了他的生活与价值,甚至不顾我带有比·吉斯特使命。
  帐篷的照明灯在保罗手下亮了起来,绿色的闪光照亮一个圆形区域。保罗蹲在扩约门旁,调整好滤析服的头罩,准备进入露天沙漠——前额覆盖着,嘴上戴着过滤器,鼻孔里塞上鼻塞,只有黑色的眼睛露在外面。他那窄窄的脸朝向她,然后转身离去。
  “整理好你的装备,我们准备出去。”他说。在过滤器后面,他的话含混不清。
  杰西卡把过滤器戴好,看着保罗打开帐篷的密封门,调整好面罩。
  在他打开扩约门时,沙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还来不及用压实工具把沙固定,沙已带着刺耳的嘶嘶声涌进帐篷。压实工具重新排沙时,沙墙上出现了一个洞。他钻了出去,她的耳朵则随着他到了外面的沙上。
  我们会在那里发现什么呢?她问自己。哈可宁人的军队和萨多卡人,那些能预料到的危险人物。如果不是,那又是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危险呢?
  她想到背包里的压实工具以及其他奇奇怪怪的工具。每一种工具,突然作为一件件神秘而危险的标记,出现在她脑海中。
  她感到一股来自沙面的、灼热的微风,吹到她那过滤器上面裸露的脸颊上。
  “把背包递上来。”那是保罗的声音,低沉而谨慎。
  她顺从地移动着,把背包从地面上推过去,听见贮水器中的水发出汩汩的声音。她望着上面,看见保罗被夜空中的星星嵌上了一副镜框。
  “这儿。”他说,手伸下来,把背包拉上地面。
  此时她看见一团星星,它们像武器的尖端一样闪闪发光,朝下瞄准着她。一阵陨石雨掠过她看得见的那片夜空,陨石就像一个警告,像老虎的花斑皮,像凝结她血液的沉重石块,使她感到上面衰微香料的寒气。
  “快点。”保罗说,“我要把帐篷叠起来。”
  来自上面的一阵沙雨打在她手上。手能握住多少沙?她问自己。
  “要我帮你吗?”保罗问。
  “不。”
  她干燥的喉咙咽了一下。滑进洞里,她感到固定住的沙在她手下面嘎吱嘎吱地响。保罗向下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臂。她站到了他旁边的一片光滑的、星光照耀的沙地上。她看着周围,沙几乎填满了他们所在的盆地,只剩下四周朦朦胧胧的岩石的顶端。她用受过训练的感觉探索着黑暗中更远的地方。
  小动物发出的噪声。
  鸟鸣。
  移动的沙落了下来,沙中发出微弱的声音。
  保罗叠起帐篷,重新把它搭在洞口上。
  星光不能取代黑夜,每一处阴暗里都充满着危险。她盯着一片片的黑暗。
  黑色是一种盲目的梦,她想,你注意倾听各种声音,倾听着过去追逐你祖先的那些人的喊叫声。过去是如此遥远,只有你最原始的细胞才能记得,耳朵可以看,鼻孔也可以看。
  一会儿保罗站到她身旁,说:“邓肯告诉过我,如果他被抓住,他能坚持不屈……这样长的时间了,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他肩扛着背包,走到了盆地浅的一边,爬到俯视广阔沙漠的岩面突出部。
  杰西卡机械地跟着,意识到她现在应怎样在她儿子的生活轨道上生活。
  因为我的悲痛比这沙海中的沙还沉重,她想,这个世界已夺走了我的一切,只留下了最古老的目的——明天的生活,我必须为我那年轻的公爵和还未出世的女儿活着。
  她爬到保罗身边,感到沙向后拖拉着她的双脚。
  他望着北方,越过一排岩石,打量着远处的陡坡。
  远处岩石的侧面像一艘停泊海上的战舰,在星光的映照下显出轮廓,发出长长的飕飕声,消失在看不见的波浪上。分节的曲形飞镖式天线,向后弯成弧形,形成一个向上插入船尾的P形。
  在战舰轮廓的上方有一束橘****强光,被一束极其明亮的紫光向下切开。
  又一束紫光!
  又一束向上穿刺的橘色光!
  就像一场古代的海战,那使人难以忘怀的炮火,他们凝视着这奇特的景象。
  “火柱。”保罗小声说。
  一团红色的火光在远处岩石的上方升起,紫光编织着天空。
  “喷气火焰和激光枪。”杰西卡说。
  发红的灰尘遮蔽着他们左边地平线上升起的阿拉吉斯第一轮月亮,在那里他们看到风暴开始的迹象——呈带状地掠过沙漠。
  “一定是哈可宁人的飞机寻找我们,”保罗说,“他们把沙漠分割成小片……好像他们确信可以摧毁那里的任何东西……就像摧毁昆虫的巢**一样。”
  “或者阿特雷兹的巢**。”杰西卡说。
  “我们必须找一个隐蔽的地方,”保罗说,“我们朝南走,不离开岩石。如果他们在开阔地发现我们……”他转身背起背包:“他们将杀死任何移动着的东西。”
  他沿着岩石边走了一步,就在那一时刻,听见了飞机滑行的低沉的嘶嘶声,看见了他们头顶上的扑翼飞机。




《沙丘》作者:[美] 弗兰克·赫伯特





 


第二章
 
  父亲曾经告诉我,尊重真理是接近所有道德准则的基础。“真理不会产生于无根据的事。”他说。如果你了解“真理”是多么地不稳定,就值得你进行长时间的思考。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与摩亚迪的谈话》

  “我总是以事物真实表现的方式来看待事物而感到自豪,”萨菲。哈瓦特说,“成为一个门泰特人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你不能停止分析资料。”
  他讲话时,皮革似的老脸在黎明前的昏暗中显得神情泰然,因常饮用高能量汁液而染成深红色的嘴唇拉成一条直线,脸上的皱纹呈辐射状向上散开。
  一位穿长袍的人蹲在哈瓦特对面的沙地上,明显地不为他的话所动。
  两个人蹲伏在一块俯视着宽而不深的沟壑的悬崖上,黎明的曙光洒在盆地四周的岩石轮廓上,使一切都染上淡淡的红色。悬崖下面还很冷,是黑夜留下的干燥、刺骨的寒冷。天亮前一直刮着暖和的风,但此时还冷。哈瓦特能听到身后他所率领的部队中剩下来的很少的士兵,因寒冷而牙齿打颤的声音。
  蹲在哈瓦特对面的那个人是一个弗雷曼人,他在曙光初现时就来到沟这边。他轻轻滑过沙面,和沙丘混在一起,仅能辨认出他移动的身影。
  那弗雷曼人伸出一个手指,在他们之间的沙地里画了一个图形,看起来像一个碗,一支箭从碗里穿过。“哈可宁有许多巡逻队。”
  他说。他举起手指,向上指着对面的岩石,哈瓦特和他的士兵就是从那岩石上下来的。
  哈瓦特点头赞同。
  是的,是有许多巡逻队。
  但是,他仍然不知道这个弗雷曼人想要干什么,这使他痛心。
  门泰特人的训练应该给予他能看出别人动机的能力。
  这个夜晚是哈瓦特一生中最糟的一个夜晚。他一直在齐木坡,一个部队驻扎的村庄,前首府卡塞格的一个前哨阵地。那时受到攻击的报告才刚刚送达。开始时他认为那是哈可宁人试探性的一次攻击。
  但是报告一个接着一个——来得越来越快。
  两个军团在卡塞格着陆。
  五个军团——五十个旅——向公爵在阿拉凯恩的主要基地发起攻击。
  一个军团进攻阿桑特。
  两个战斗集团军进攻裂岩。
  后来的报告更加详细——在进攻者中有帝国的萨多卡军队——可能有两个军团。十分明显,进攻者准确地知道把重要的军队派往哪里。十分准确!极其重要的情报。
  哈瓦特十分震怒,这已威胁到他那门泰特能力顺利地起作用。
  进攻的规模使他肉体上受到沉重的打击,同样也使他精神上受到打击。
  现在,他躲藏在一块小小的沙漠岩石下面,自顾自地点点头,把破烂的、开了缝的紧身衣拉紧裹住身子,好像要挡住阴暗中的寒冷。
  进攻的规模。
  他曾一直预料敌人会从吉尔德人那里临时租用一架大型运输机来进行攻击。在家族与家族之间的交战中,这是十分普遍的事。
  这类飞机定期在阿拉吉斯降落、起飞,为阿特雷兹家族运送衰微香料。
  哈瓦特采取过措施,防止通过运输衰微香料的飞机搞突然袭击。他们预计,全面的进攻不会超过十个旅。
  但是最后的统计,在阿拉吉斯降落的飞机有两千多架——不仅有运输机,也有护航机、侦察机、攻击机、运兵机和垃圾箱。
  一百多个旅——十个军团。
  阿拉吉斯五十年的衰微香料的收入也许可以刚够这样一次冒险的花费。
  也许。
  我对哈可宁家族进攻我们所花的费用估计过低,哈瓦特想,我使公爵遭受到失败
  还有叛徒的问题
  我要活着看到她被绞死!他想,在我有机会的时候,我就该杀死那个比·吉斯特女巫。毫无疑问,在他心目中是谁出卖了他们——杰西卡女士。她的所作所为与所有能得到的事实相符。
  “你的人,哥尼·哈莱克和他的部分军队,与我们的走私者朋友在一起,他们很安全。”那个弗雷曼人说。
  “很好。”
  哥尼会离开这个地狱般的星球,我们不会全部死去。
  哈瓦特回头看了一下痛苦地挤在一起的士兵。在这个夜晚开始时他有三百名最优秀的士兵,他们中仅有二十人幸存下来,而且半数人受了伤。现在,一些人站着,或靠在岩石上,或倒卧在岩石下面的沙里睡着了。他们用作地面运输车来运送伤员的扑翼飞机,在天亮前不久就被抛弃。他们用激光枪把它割成块,并把碎块藏了起来,然后自己找路来到这个盆地边缘的藏身之地。
  哈瓦特仅约略想了一下他们所处的位置——大约在阿拉凯恩东南二百公里的地方,弗雷曼人集合地——屏蔽墙之间的大道在他们南面的某个地方。
  在哈瓦特对面的那个弗雷曼人,把面罩和滤析服的帽子移向脑后,露出了沙色的头发和胡须。他的头发从又高又薄的前额直接向后梳着。他有着看不透的、因嗜好衰微香料而变成蓝色的眼睛,一边嘴角的胡须染上了蓝色,由于鼻塞上倾斜的贮水管的压力,头发乱蓬蓬的。
  那人取掉鼻塞,重新塞好,摩擦着鼻梁旁边的一块伤疤。
  “如果你们夜里从这里过沟,”那个弗雷曼人说,“你们不该穿屏蔽。岩壁上有一个裂缝……”他转过身去,指着南方。“……那里,往下到尔格是广阔的沙漠,屏蔽会引来……”他犹豫了一下,“……
  沙漠巨蜥。它们不常到这里来,但是屏蔽每时每刻都会引来沙蜥。“
  他说沙蜥,哈瓦特想,他还打算说其他东西,那又是什么呢?他找我们要什么呢?
  哈瓦特叹了口气。
  他想不起以前是否这样疲惫过,能量药片也止不住肌肉的疲劳。
  那些可恨的萨多卡人!
  因自责而感到痛苦,他想到士兵的盲从,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对帝国的背叛。他用门泰特方式对资料的分析告诉他,他在兰兹拉德最高大联合委员会控告这种背叛行为的机会是多么小啊!最高大联合委员会也许会对此行为进行公正的审判。
  “你想去找走私者吗?”弗雷曼人问。
  “有可能吗?”
  “要走很长的一段路。”
  “弗雷曼人不喜欢说不。”伊达荷曾经告诉过他。
  哈瓦特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人是否能帮助我的伤员。”
  “他们受了伤。”
  每次都是同样令人讨厌的回答
  “我们知道他们受了伤!”哈瓦特怒喝道,“那不是……”
  “安静,朋友!”弗雷曼人告诫说,“你的伤员们怎么说呢?他们有人能了解你的部落对水的需要吗?”
  “我们没有谈水的问题,”哈瓦特说,“我们……”
  “我能理解你不愿谈水的问题,”弗雷曼人说,“他们是你的朋友,你们部落里的人。你有水吗?”
  “不多。”
  弗雷曼人用手指着哈瓦特的紧身服,在它下面露出皮肤。“没有你们这身衣服,你们在营地就被袭击了。你必须做出有关水的决定,朋友。”
  “我们可以请你们帮忙吗?”
  弗雷曼人耸耸肩。“你没有水。”他看了看哈瓦特身后的那群人,“你要让你的伤员死去多少?”
  哈瓦特沉默不语,盯着那个人。作为一个门泰特人他知道他们的谈话不协调,在这里以通常的方式谈话,词和音联系不起来。
  “我叫萨菲。哈瓦特,”他说,“我可以代表我的公爵讲话,我愿意做出有条件的承诺,请求你们帮助。我希望得到一种有限的帮助,在足够长的一段时间内保留我的部队,只是为了杀死叛徒,她自己认为不会受到报复。”
  “你希望我们介入血仇?”
  “我自己会处理报仇之事,我希望让我解除我对伤员所负的责任,以便我可以亲自去报仇。”
  弗雷曼人面露不悦之色:“你怎么会对伤员负责呢?他们自己为自己负责。水是要讨论的问题,萨菲。哈瓦特,你愿意让我得到你有关水的决定吗?”
  那人把手伸到长袍里面的武器上。
  哈瓦特紧张起来,想知道这里是否也会出现背叛。
  “你害怕什么呢?”弗雷曼人问道。
  这些人直截了当,不与人配合!哈瓦特谨慎地说:“我愿意出高价。”
  “哈,哈,”那个弗雷曼人的手放开武器,“你认为我们具有拜占庭的那种腐败。你不了解我们,哈可宁人没有足够的水,连我们最小的孩子也买不走。”
  但是他们给了吉尔德人所要的价钱,让两千多架飞机飞过,哈瓦特想。那价钱之大使他不寒而栗。
  “我们都与哈可宁人作战,”哈瓦特说,“难道我们不该有共同的、处理战争后果的问题和方法?”
  “我们在共同与哈可宁人作战,”弗雷曼人说,“我看到过你们与哈可宁人打仗,你们是好样的。有好几次我应该感谢你的帮助。”
  “我可以在哪方面帮助你?”哈瓦特说。
  “谁知道?”弗雷曼人说,“到处都有哈可宁的军队。但你仍然未做出水的决定,要不让你的伤员来决定吧。”
  我必须小心谨慎,哈瓦特告诫自己,有一件事还不明白。
  他说:“你是否愿意给我指示一下你们的营地,阿拉凯恩营地?”
  “奇怪的想法。”弗雷曼人说,他的语气中含有讥笑。他指着对面西北方的悬崖顶。“昨晚我们看见你们走过沙漠,”他放下手臂,“你和你的队伍在沙丘滑面上走,那不行。你们没有滤析服,没有水,你们维持不了多久。”
  “阿拉吉斯的路不容易走。”哈瓦特说。
  “确实如此,但是我们杀哈可宁人。”
  “你们怎样处理自己的伤员?”哈瓦特问。
  “难道一个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值得救?”弗雷曼人问,“你们伤员知道没有水。”他歪着头,从侧面看着哈瓦特:“很明显这次该做出水的决定,受伤的人和未受伤的人都必须意识到部落的未来。”
  部落的未来,哈瓦特想,是指阿特雷兹,很有道理。他迫使自己去思考他一直在回避的问题。
  “你有公爵或他儿子的消息吗?”
  看不透的蓝眼睛朝上盯着哈瓦特的眼睛:“消息?”
  “他们的命运!”哈瓦特吼叫道。
  “每一个人的命运都一样,”弗雷曼人说,“据说你们的公爵,他的运数已尽。至于他的儿子,李桑·阿·盖布(天外之声),是列特在照管,列特没有说过。”
  不问我也知道答案,哈瓦特想。
  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士兵,他们都醒了,都听见了他们的谈话。他们凝视着对面的沙漠,从表情来看,他们意识到,他们不可能回到卡拉丹,现在连阿拉吉斯也丢了。
  哈瓦特转回身,面对着弗雷曼人:“你听说过邓肯·伊达荷吗?”
  “在屏蔽间倒塌时,他在大房子里,”弗雷曼人说,“这一点我听说过……没有更多的了。”
  她弄倒了屏蔽闸,放进了哈可宁人,他想,我就是那个背朝门坐的人。她怎能那样做?那样做意味着反对她自己的儿子。但是……谁知道一个比·吉斯特女巫是怎样想的……如果那也叫做思想的话。
  哈瓦特在干燥的喉咙里吞咽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会打听到那个男孩的消息?”
  “我们对阿拉凯恩发生的事知道很少,”弗雷曼人耸耸肩说,“谁知道?”
  “你有办法打听出来?”
  “也许,”弗雷曼人摩拿着鼻子旁边的伤疤,“萨菲。哈瓦特,告诉我,你知道哈可宁人使用的那些重武器吗?”
  大炮,哈瓦特痛苦地思索着,在使用装甲武器的时代,谁能猜到他们会使用大炮?
  “你说的是大炮。他们用它来诱捕我们那些躲在山洞里的人,”
  他说,“从理论上讲,我了解这些爆炸力极大的武器。”
  “任何退到只有一个出口的山洞的人都该死。”弗雷曼人说。
  “你为什么要提这种武器?”
  “列特想得到这种武器。”
  那就是他想从我们这里得到的东西?哈瓦特问自己。他说:“你们来这里搜寻有关大炮的信息?”
  “是的,”弗雷曼人说,“我们缴获了一门,把它藏在了一个列特可以对它进行研究的地方,以便列特想看它时,能亲自看看它。但我怀疑他是否会去看它:那武器不是很好,对阿拉吉斯来说设计太差了。”
  “你们……缴获了一门大炮?”哈瓦特问。
  “那是一场精彩的战斗,”弗雷曼人说,“我们仅损失了两个人,并使他们的百多门大炮流出了水。”
  每门大炮都有萨多卡人守卫,哈瓦特想,这个沙漠狂人就这样漫不经心地说,与萨多卡人的战斗中仅损失了两个人。
  “除了其他与哈可宁作战的人外,我们本来不会损失那两个人,”弗雷曼人说,“那些人当中,一些是优秀的战士。”
  哈瓦特的副官一跛一瘸地走来,看着蹲在地上的弗雷曼人说:“你谈的是萨多卡人?”
  “他谈的是萨多卡人。”哈瓦特说。
  “萨多卡人!”弗雷曼人说,他的声音显示出他很高兴,“哈……
  原来他们就是那个样子!这的确是一个好消息。萨多卡,哪个军团?
  你知道吗?“
  “我们……不知道。”哈瓦特说。
  “萨多卡,”弗雷曼人说,“但是他们穿着哈可宁军服,难道不奇怪吗?”
  “皇上不希望让人知道他在与一个大家族作战。”哈瓦特说。
  “但你知道他们是萨多卡人。”
  “我是谁?”哈瓦特痛苦地说。
  “你是萨菲。哈瓦特,”弗雷曼人老实地说,“嗯,我们应当及时了解到这一点。我们已把俘虏的三个人送去由列特审问。”
  哈瓦特的副官带着不相信的口吻,慢慢地说:“你们……俘虏了萨多卡人?”
  “只是他们中的三个人,”弗雷曼人说,“他们仗打得漂亮。”
  要是我们有时间与弗雷曼人联系上就好了,哈瓦特想,心中感到惋惜。要是我们训练他们,武装他们就好了。伟大的圣母,我们就会有一个战斗力多么强的军队啊!
  “或许因为担心李桑·阿·盖布,你们把时间耽误了,”弗雷曼人说,“如果他真的是李桑·阿·盖布,他就不会受到伤害。不要过多地花精力去考虑一件还没有证实的事。”
  “我为……李桑·阿·盖布服务,”哈瓦特说,“我关心他的安全,我向你保证。”
  “你誓死保卫他的水?”
  哈瓦特匆匆瞥了一眼那个还在盯着弗雷曼人的副官,注意力转到对面蹲着的人身上:“是的,誓死捍卫他的水。”
  “你希望回到阿拉凯恩,誓死捍卫他的水源?”
  “是的,誓死捍卫他的水源。”
  “那你为什么开始时不说是水的问题呢?”弗雷曼人站起来,塞紧鼻塞。
  哈瓦特把头一偏,示意副官回到其他人中间去。副官疲乏地耸耸肩,服从地回到其他人中间。哈瓦特听见那些人在嘀咕着。
  弗雷曼人说:“总有办法找到水。”
  哈瓦特身后有人咒骂着。他的副官喊道:“萨菲,阿基刚刚死了。”
  弗雷曼人用一只拳头塞住耳朵。“供水合约!这是一个征兆!”
  他瞪视着哈瓦特,“附近我们有一个地方可以接受水,我叫我的人来好吗?”
  副官走到哈瓦特身旁,说:“萨菲,有几个人的妻子留在阿拉凯恩,他们……好吧,你知道在这样的时刻该是怎么一回事。”
  弗雷曼人仍然用拳头塞住耳朵。“萨菲。哈瓦特,不就是签一个水的合约吗?”他问道。
  哈瓦特的大脑迅速地转着,他觉察出弗雷曼人话中的意图。但是,他害怕在突岩下疲惫不堪的人知道了会反对。
  “签定水的合约。”哈瓦特说。
  “让我们的部落联合起来。”弗雷曼人说,他放下拳头。
  好像那是个信号,从他们上面的岩石上立即滑下来四个人,飞快地跑到突岩下面,把死人松松地裹在袍子里,抬起它沿着右边的岩壁跑去,一团团灰尘在他们跑动的脚下升起。
  哈瓦特的人还没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这一切就结束了。抬着包在袍子里、像沙袋一样悬吊着尸体的人在悬崖上转了个弯儿,一下就不见了。
  哈瓦特的一个人叫了起来:“他们把阿基抬到哪里去了?他……”
  “他们把他抬去……埋葬。”哈瓦特说。
  “弗雷曼人不埋葬死人!”那人吼叫道,“你在玩什么鬼把戏,萨菲?我们知道他们要于什么,阿基是……”
  “对一个为李桑·阿·盖布效忠的人来说,天堂是最可靠的地方,”弗雷曼人说,“如果你们是为李桑·阿·盖布效忠的人,正如你们所说的那样,为什么要发出哀悼似的哭叫呢?对一个以这种方式死去的人的记忆将会长久,只要人的记忆能容忍。”
  但是哈瓦特的人向前推进,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有一人已抓住激光枪,准备扣动扳机。
  “停在原地!”哈瓦特大声喝斥道,竭力控制住肌肉的疲劳,“这些人尊敬我们的死者,习惯不同,但意义一样。”
  “他们将煎熬阿基,从他的体内取水。”手拿激光枪的人咆哮道。
  “是不是你的人想参加葬礼?”弗雷曼人问。
  他还不明白这个问题,哈瓦特想,弗雷曼人的这种天真质朴真是吓人。
  “他们关心一个受到尊敬的同志。”哈瓦特说。
  “我们尊敬你们的同志,就像我们尊敬我们的同志一样,”弗雷曼人说,“这是水的合约。我们知道那些仪式。一个人的肉体是他自己的,但他的水是属于部落的。”
  手拿激光枪的人又向前迈了一步,哈瓦特急忙说:“你现在愿意帮助我们的伤员吗?”
  “没有人怀疑合约,”弗雷曼人说,“我们愿意做一个部落为自己做的事。首先,我们必须使你们的人都满意,并负责为你们弄到必需品。”
  手拿激光枪的人犹豫不定。
  哈瓦特的副官说:“我们用阿基……的水买帮助吗?”
  “不是买,”哈瓦特说,“我们加入这些人。”
  “风俗习惯不同。”一个人喃喃地说。
  哈瓦特开始放心。
  “他们愿意帮助我们到达阿拉凯恩?”
  “我们会杀哈可宁人,”弗雷曼人说,他露齿一笑,“还有萨多卡人。”他往后退了一步,手呈杯状放在耳朵上,头往后倾,听着。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说:“来了一架飞机。藏到突岩下面,不要动。”
  哈瓦特打了个手势,他的人都隐蔽起来。
  弗雷曼人抓住哈瓦特的手臂,把他向后推,和其他人挤在一起。
  “在战斗时我们愿意参加战斗。”那人说。他把手伸到袍子里面,拿出一个小笼子,从笼子里取出一个小生物。
  哈瓦特认出是一只小蝙蝠。它的头转动着,哈瓦特看到了它蓝中带蓝的眼睛。
  弗雷曼人抚摸着蝙蝠,安慰着它,轻声唱着歌。他弯着身子,对着那动物的头,让一滴唾液从他的舌头上滴进蝙蝠向上张开的口里。蝙蝠张开翅膀,但仍停在弗雷曼人伸开的手掌里。他拿出一支小管子,放在蝙蝠头旁边,对着管子喋喋不休地讲了一阵,然后高高举起蝙蝠,把它抛入天空。
  蝙蝠在悬崖边猝然下降,从视线中消失。
  弗雷曼人折叠起笼子,放进袍子里面。他又一次埋头,仔细听着。“他们占据着高地,”他说,“不知道他们在那里找谁。”
  “人人都知道我们从这个方向撤退。”哈瓦特说。
  “不应该只想到猎人只有一个目标,”弗雷曼人说,“看看盆地的那一边,你会看到有东西在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哈瓦特的人有些不安起来,小声说着话。
  “保持安静,要像吓坏的动物那样。”弗雷曼人嘘声说。
  哈瓦特辨明声响来自对面的悬崖附近——轻快运动发出的模模糊糊的嗒嗒的声音。
  “我的小朋友传来了它的信息,”弗雷曼人说,“它是一位优秀的信息员——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失去那样的一位朋友,我会感到不高兴。”
  在沟对面,动静逐渐消失,在四五公里宽的沙地上什么也没留下,只有白天热浪逐渐增强而形成的模模糊糊看不清的上升的柱子。
  “现在要保持绝对安静。”弗雷曼人小声说。
  一行人迈着沉重缓慢的步子从对面悬崖的裂缝中走出来,直接向沟这边走来。哈瓦特注意到,他们好像是弗雷曼人,但外表却希奇古怪,可笑而又不合时宜。他数了数,有六个人,在沙丘上脚步沉重、缓慢地走着。
  在哈瓦特这群人身后右边,高高的天空上,扑翼飞机的机翼发出“索克、索克”的响声。飞机飞到他们头上的悬崖顶上——一架阿特雷兹扑翼飞机,机身涂着哈可宁的战斗色,向沟里的那些人俯冲下去。
  那里的一队人停在一座沙丘上,挥着手。
  扑翼飞机在他们头顶上面做了一个急转弯,盘旋了一圈,转回来,卷起一团灰尘,降落在那些弗雷曼人前面。从扑翼飞机上拥下来五个人。哈瓦特看见防蔽灰尘的、闪闪发光的屏蔽,从他们的动作来看,是厉害的萨多卡人。
  “啊,他们使用愚蠢的屏蔽。”哈瓦特旁边的弗雷曼人小声说,他向沟里裸露的南壁看了一眼。
  “他们是萨多卡人。”哈瓦特小声说。
  “对!”
  “萨多卡人呈半圆形向等在那里的弗雷曼人包抄过去。太阳照在刀刃上,闪闪发光。弗雷曼人站在严密的包围圈内,显得十分冷漠。
  突然,在两队人四周的沙里冒出许多弗雷曼人,他们冲到扑翼飞机前,强行爬上飞机。
  在沙丘顶上两队人相遇,激烈的战斗部分地被飞扬的尘土挡住。
  一会儿之后,烟尘平息下来,只有弗雷曼人还站在那里。
  “他们在扑翼飞机上只留下三个人,”哈瓦特旁边的弗雷曼人说,“真幸运。我想在缴获了这架飞机之后,我们不得不把它破坏掉。”
  哈瓦特身后的一个人说:“原来那些是萨多卡人!”
  “你注意到没有,他们干得多漂亮啊!”弗雷曼人说。
  哈瓦特深吸一口气,他闻到了周围燃烧后的灰尘的气味,感到燥热。他用那种与干燥相匹配的声音说:“是的,他们的确于得漂亮。”
  缴获的扑翼飞机带着一对倾斜悬垂的机翼起飞了,在一个悬崖处向上朝南改变了角度,收缩起机翼,往上爬升。
  在远处的沙丘上,一个弗雷曼人挥动着一块绿色方巾:一次……两次……
  “来了更多的飞机!”哈瓦特旁边的弗雷曼人说,“准备好,我本来希望在方便的时候就离开。”
  不方便!哈瓦特想。
  他看见又有两架扑翼飞机从西边的天空中降落下来,降落到一片沙地上。刚才看见的那些弗雷曼人不见了,只有八团蓝色——
  穿着哈可宁人制服的萨多卡人的尸体——留在了刚刚还在激战的战场上。
  另一架扑翼飞机在哈瓦特他们躲藏的那个悬崖上面的空中滑翔。他看见它时,迅速吸了口气——一架大型运兵机,因满载而沉重缓慢地飞行——就像一只归巢的巨鸟。
  远处,一架俯冲的扑翼飞机发射出激光枪的紫色光束,穿过沙地,激起了一条明晰的灰尘带。
  “胆小鬼!”哈瓦特旁边的弗雷曼人吼道。
  运兵飞机朝那些蓝色尸体降落下去,它双翼完全伸出,开始做迅速停机的杯形运动。
  哈瓦特注意到一片太阳光照在南边的金属体上,一架扑翼飞机在一次全力俯冲时,垂直落下,折叠着的机翼****地贴在飞机两侧,喷出金色的火焰,衬托着暗银灰色的天空。它像一支箭朝运兵飞机冲去,四周激光枪狂射。这架飞机没有屏蔽,它俯冲下去,直接撞在运兵机上。
  突然,爆炸的巨大的怒吼声震撼着整个盆地。悬崖上的岩石四处飞溅,橘红色的喷泉由沙地射向天空,运兵飞机和扑翼飞机,以及那里的一切都吞没在大火之中。
  那是弗雷曼人驾驶的那架缴获的扑翼飞机,哈瓦特想,它有意牺牲自己来毁掉那架运兵飞机。伟大的圣母!弗雷曼人是怎样的人呢?
  “合理的交换,”哈瓦特旁边的弗雷曼人说,“那架运兵飞机一定载有三百人,现在我们应该得到他们的水,并制定计划再缴获一架扑翼飞机。”他开始走出岩石遮蔽的隐藏处。
  一队穿蓝色军服的人从悬崖上落到他面前。一瞬间,哈瓦特辨认出他们是萨多卡人,他们坚毅的脸上显出战斗的****,都没有穿屏蔽,每人一手拿刀,一手拿着发射枪。
  一刀砍来,砍入哈瓦特的弗雷曼同伴的咽喉,并顺手将其抛到后边,他脸扭曲着倒了下去。在发射枪子弹击倒他之前,他只来得及拔出自己的刀来。




《沙丘》作者:[美] 弗兰克·赫伯特





 


第三章
 
  摩亚迪的确能看到未来。但是你必须了解,这种能力是有限的。想一想视力吧!你有眼睛,可是没有光,你就看不见东西。如果你在山谷底,你就看不见山谷那一边的东西。正因为这样,摩亚迪并不总能看到这神秘地方的那一边。他告诉我们,一个含糊不清的预言,或许是从一个词到另一个词的选择,都可以改变未来的全貌。他也告诉我们:“时间的界限是宽广的,但是在你通过它时,时问就变成一个窄窄的小门。”他总是与选择一个清楚、安全的路途的诱惑作斗争,并警告说:“那条路会导致停滞不前。”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阿拉吉斯的觉醒》

  夜色中,扑翼飞机在他们上空滑行。保罗抓住他母亲的手臂,厉声说:“不要动!”
  他看见月色中那架铝制的飞机,它的机翼呈杯形,以便减速着陆;驾驶员的双手在驾驶盘上胡乱操纵。
  “是伊达荷。”他悄悄地说。
  那架飞机和它的同伴降落在盆地里,就像一群归巢的鸟。伊达荷下了飞机,灰尘还未消散,就朝他们跑了过来。两个穿着弗雷曼长袍的人跟在他后面,保罗认出了那个身材高大、长着沙色胡须的人——凯因斯。
  “走这边。”凯因斯喊道,转向左边。
  凯因斯身后,其他的弗雷曼人把纤维网罩在他们的扑翼飞机上,飞机变成了一排低矮的沙丘。
  伊达荷滑过去,停在保罗前面,向他致敬:“阁下,弗雷曼人在这附近有一个临时避护所,我在那里……”
  “那里怎么啦?”
  保罗指着远处悬崖上空激烈的场面——喷气火焰,激光枪的紫色光束在沙漠上空穿来穿去。
  伊达荷圆圆的、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少有的笑容:“阁下……
  陛下,我给他们留下一点……“
  乳白色的光洒满沙漠——像太阳一样亮,吞噬掉他们投在突出岩面上的阴影。一个快速的动作,伊达荷一只手抓住保罗的手臂,另一只手抓住杰西卡的肩膀,把他们从突岩上抛到下面的盆地里。爆炸声在他们上空雷鸣般地轰响,他们一起爬到沙面上。爆炸的震动波把他们刚离开的那块突岩上的碎石震落下来。
  伊达荷坐起来,拂掉自己身上的沙。
  “不是家族用的原子武器!”杰西卡说,“我原来以为……”
  “你在这里设置了屏蔽。”保罗说。
  “巨大的屏蔽依赖于整个军事力量,”伊达荷说,“一束激光射到它上面……”他耸了耸肩。
  “亚原子裂变,”杰西卡说,“那是一件危险的武器。”
  “不是武器,夫人。是防御工事。那个饭桶再一次使用激光枪时,就要三思了。”
  从扑翼飞机上下来的弗雷曼人停在他们上面,一个人低声喊道:“朋友,我们应该躲起来。”
  伊达荷扶着杰西卡站起来,保罗自己站了起来。
  “那爆炸将会受到人们适当的注意,陛下。”伊达荷说。
  陛下,保罗想。
  这个词用来称呼他时,具有奇特的效果,陛下过去一直是对他父亲的称呼。
  他感到自己短时间内受到预见能力的影响,看到自己受到野蛮的种族意识的感染,这种意识正使人类世界走向巨大的深渊,幻象使他感到战栗。他让伊达荷领着,站在盆地边缘的一个突岩上。
  在那里,弗雷曼人正在用压实工具打开一条通向沙面下的路。
  “陛下,我可以帮你背背包吗?”伊达荷问。
  “它不重,邓肯。”保罗说。
  “你没有屏蔽,”伊达荷说,“你穿我的好吗?”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悬崖:“周围不可能再有激光枪的射击。”
  “邓肯,穿上你的屏蔽,你的右臂足可以保护我。”
  杰西卡看到赞扬所起的作用,伊达荷更靠近保罗。她想:我儿子与他的人有可靠的关系
  弗雷曼人搬掉一个石头塞子,露出一条通向沙漠人的地下综合建筑通道,一个伪装的盖子盖住了通道的入口。
  “走这边。”一个弗雷曼人说,带领他们走下石阶,进入黑暗。
  他们后面,盖子挡住了月光。在他们前面,一点朦胧的绿光照亮了石梯和岩壁,一个向左转的弯。穿长袍的人围着他们,向下走着。转过一个弯,他们发现另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通向一个粗糙的洞室。
  凯因斯站在他们面前,头罩抛在脑后,滤析服在绿光中闪闪发亮。他的长发和胡须乱七八糟,没有眼白的蓝眼睛在浓浓的眉毛下一片漆黑。
  相遇时,凯因斯对自己感到惊讶:我为什么要帮助这些人?这是我所干的最危险的事情,它可能使我和他们一起遭受厄运。
  他从正面打量着保罗,这个男孩已具有成年男人的外貌,掩藏着悲哀,压制着一切,除了必须承继的地位——公爵爵位外。凯因斯那时想到公爵还在,仅仅是因为这个年轻人还在——这不是一件可以掉以轻心的事。
  杰西卡四下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用比·吉斯特的方式把它牢牢记住——一个实验室,一个平民居住的地方,充满了古老的角和方形物。
  “这是帝国生态试验站之一,我父亲想把它们用来作为高级研究基地。”保罗说。
  他父亲曾想要这样做,凯因斯想。
  凯因斯再一次对自己感到惊讶:帮助这些难民,我愚蠢吗?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现在捉住他们,用他们来换取哈可宁人的信任是很容易的事。
  保罗学他母亲的样子,打量着房间。房间的一边摆着工作凳,没有特色的岩石墙壁,工具排列在凳子两边——刻度盘闪着光,有线的衰微香料精炼盘,开槽的玻璃棒从盘里伸出来。一个弥漫着臭氧气味的地方。
  一些弗雷曼人继续朝前走,绕过房间里的一个隐蔽的角落,那里发出新的声音——机器嘶哑的响声,皮带转动和多缸发动机发出的呜呜声。
  保罗往房间的另一头望去,看见墙上挂着装着小动物的笼子。
  “你正确地认出了这个地方,”凯因斯说,“保罗。阿特雷兹,你为什么要使用这个地方?”
  “为了使这个星球成为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保罗说。
  也许那就是我要帮他们的原因,凯因斯想。
  机器声突然低下来,变得寂静了。寂静中传来动物微弱的叫声,这声音戛然而止,仿佛局促不安。
  保罗又注意到笼子,他看出那些动物是褐色翅膀的蝙蝠,一个自动饲料机从墙边伸到笼子里。
  一个弗雷曼人从房间的暗室里出来,对凯因斯说:“列特,野外发动机停止工作了,我不能使我们避开近地探测器。”
  “你能修复吗?”凯因斯问。
  “需要很长时间,零部件……”那人耸耸肩。
  “嗯,”凯因斯说,“那么,我们不要机器也行,找一个手泵把空气抽到地面上去。”
  “遵命。”那人急忙离开。
  凯因斯又转向保罗:“你回答得很好。”
  杰西卡注意到那人轻松低沉的声音,那是一个忠诚的声音,习惯于听从命令的声音。她认为他与列特有关系。列特是弗雷曼人的化身,驯服是星球生态学家的另一张面孔。
  “我们十分感激你的帮助,凯因斯博士。”她说。
  “嗯……我们知道。”凯因斯说,他对他的一个手下点点头,“夏米尔,在我的房间里准备好香料咖啡!”
  “遵命,列特。”那人说。
  凯因斯指着房间一边墙壁上的一个拱形门说:“请!”
  杰西卡在接受邀请之前,高雅地点了点头。她看见保罗给伊达荷做了一个手势,让他在这里安置卫兵。
  走了两步,经过一道厚重的门,通道通往一个正方形的办公室,室内由金色的球形灯照明。杰西卡进入办公室时,用手在门上摸了一下,惊奇地发现门是由塑料钢板制成的。
  保罗进了房间,走了三步,把背包放在地板上,他听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打量着这个房间——每边大约八米长,墙壁是天然岩石,咖喱色,他们右边是一排金属橱柜,使房间显得支离破碎。
  一张满是****泡沫的奶色玻璃桌面的矮书桌摆在房间中央,四把悬椅围绕着书桌。
  凯因斯绕过保罗,抓住一把椅子让杰西卡坐。她坐下,注视着她儿子审视房间的样子。
  保罗站着等了一会儿。室内空气流动,这一异常情况告诉他,他们右边的橱柜后面有一个秘密出口。
  “保罗。阿特雷兹,请坐下?”凯因斯问。
  他尽量小心避免用我的称号,保罗想。但是他接受了。凯因斯坐下时,他仍然保持着沉默。
  “你认为阿拉吉斯会成为天堂,”凯因斯说,“但是,如你所看到的那样,帝国派到这里来的是受过训练的刽子手和搜寻香料的人。”
  保罗举起戴着公爵印章戒指的拇指:“你看见了这个指环吗?”
  “是的。”
  “你知道它的意义吗?”
  杰西卡急忙转过身来,盯着她的儿子。
  “你父亲躺在阿拉凯恩的废墟里,死了,”凯因斯说,“从技术上讲,你是公爵。”
  “我是帝国的士兵,”保罗说,“从技术上讲,是一名刽子手。”
  凯因斯的脸阴沉下来:“甚至与皇上的萨多卡一起,站在你父亲的尸体上?”
  “萨多卡是一回事,我合法权力来源又是一回事。”保罗说。
  “阿拉吉斯有自己的方式决定谁穿权威的袍服。”凯因斯说。
  杰西卡转身看着他,想:这个人有钢铁般的坚强意志,没有人能使他生气……我们需要有钢铁意志的人。保罗在干一件危险的事情。
  保罗说:“阿拉吉斯的萨多卡人,是我们尊敬的皇上在多大程度上害怕我父亲的量尺。现在我愿意解释帕迪沙皇上害怕……的理由。”
  “小子,”凯因斯说,“有些事情你不……”
  “你应该称呼我陛下,或者阁下。”保罗说。
  温和起来了,杰西卡想。
  凯因斯瞪眼看着保罗。杰西卡注意到,这位星球生态学家脸上露出了赞赏的光辉,带有一点幽默感。
  “陛下。”凯因斯说。
  “对皇上来说,我是一个不安定因素,”保罗说,“对所有那些瓜分阿拉吉斯的人来说,我也是一个不安定因素。只要我还活着,我将继续是这样一个不安定因素。我塞住他们的咽喉,让他们噎死。”
  “上帝的儿子。”凯因斯说。
  保罗凝视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编造了一个李桑·阿·盖布的故事,来自外星的声音,一个将领着弗雷曼人去天堂的人。
  你的那些人……“
  “迷信!”凯因斯说。
  “也许,”保罗表示赞同,“然而也许不是迷信。有时迷信有着奇怪的根源,更奇怪的分支。”
  “你有计划,”凯因斯说,“这十分明显……陛下。”
  “你的弗雷曼人能向我提供有力证据,证明这里有穿着哈可宁军服的萨多卡人吗?”
  “完全可以。”
  “皇上将派一个哈可宁人回到这里来掌握政权,”保罗说,“也许是野兽拉宾。就让他来吧!一旦他使自己卷入,就难以逃避罪责,就让皇上去面对向兰兹拉德最高大联合委员会提交议案的可能****。让他回答……”
  “保罗!”杰西卡说。
  “兰兹拉德大联合委员会接受你的指控提案是理所当然的,”
  凯因斯说,“可能只有一个结果,帝国和各大家族之间的战争。”
  “一片混战。”杰西卡说。
  “但是我会先向皇上呈交我的议案,”保罗说,“并且给他一个是否面对一片混战的选择余地。”
  杰西卡用一种干涩的声调说:“讹诈!”
  “政客的工具之一,正如你自己所说的那样。”保罗说。杰西卡从他的话中听出有点愤懑。“各个星球分崩离析,到处一片混乱——他不愿意冒那样的危险。”
  “你的议案是一场绝望的赌博。”凯因斯说。
  “兰兹拉德的大家族们最关心的是什么?”保罗问,“他们最担心的,是在阿拉吉斯发生的事情——萨多卡正把他们一个一个地除掉,那就是兰兹拉德大联合委员会存在的原因。这是黏合剂。只有联合起来,他们才可以与皇上的军事力量抗衡。”
  “但是他们……”
  “这是他们害怕的,”保罗说,“阿拉吉斯会重振旗鼓。他们每一个人都会从我父亲身上看到自己——脱离群众并被杀掉。”
  “他的计划会起作用吗?”凯因斯对杰西卡说。
  “我不是门泰特。”杰西卡说。
  “但是你是比·吉斯特。”
  她用探询的眼光盯了他一眼,说:“他的计划有优点,也存在缺点……正如这一阶段的任何计划一样,这个计划的成功,取决于它的执行,同样也取决于它的构思。”
  “‘法律是极端的科学’,”保罗引述道,“这句话应写在皇上的门上,我要向他显示法律。”
  “我不能确定我是否能信任构思这个计划的人,”凯因斯说,“阿拉吉斯有它自己的计划,我们……”
  “有了王位,”保罗说,“我一挥手就可以创造阿拉吉斯的天堂。
  这是我给予你支持我的代价。“
  凯因斯态度激烈地说:“陛下,我的忠诚是不出售的。”
  保罗隔着书桌望过去,注视着他,与那蓝中带蓝、满含怒气的冷冰冰的目光相撞,打量着那张神情威严、满是胡须的脸。保罗露出严肃的笑容,说道:“你说你不出售你的忠诚,但是我相信,我有你会接受的价钱。对你的忠诚,我向你奉献我的忠诚……全部奉献。”
  她看到保罗的话使凯因斯激动。
  “这是胡闹,”凯因斯说,“你只是一个孩子,并且……”
  “我是公爵,”保罗说,“我是一个阿特雷兹人,阿特雷兹人从不违背这样的合约。”
  凯因斯忍住了。
  “我说全部,”保罗说,“我的意思是说毫无保留,我会为你而献出我的生命。”
  “陛下!”凯因斯说。这个同他冲口而出,但是杰西卡明白,他现在不是在对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讲话,而是对一个成年男子,一个地位较高的人讲话。凯因斯的意思就是这个词所表达的意思。
  在这样的时刻,他会为保罗牺牲他的生命,她想。阿特雷兹怎样如此迅速、如此容易地完成这种事呢?
  “我知道你的意思,”凯因斯说,“但是哈可宁……”
  保罗身后的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了,他转身看到令人心惊胆战的暴烈场面——通道里的叫喊声,钢铁的撞击声,蜡像般的面孔显出苦相。
  他母亲站到了他旁边,他向门口跃去,看见伊达荷堵住通道。
  通过屏蔽上的污渍,可以看到他那杀红了的眼睛,似爪的手越过他的躯体,弧形钢刀砍在屏蔽上,喷射枪喷出的橘色火焰被屏蔽挡开。刀刃穿透了伊达荷的屏蔽,刀尖轻轻颤动,鲜红的血从上面滴下来。
  凯因斯跑到保罗身旁,他们全身重量都压在门上。
  保罗最后瞥了一眼面对一群身穿哈可宁军服的人站着的伊达荷——他急速移动着,那黑色山羊毛一样的头发上,像盛开着一朵红色的死亡之花。门被关上了,凯因斯拴上门栓时,发出一阵碰撞声。
  “我好像已经决定了。”凯因斯说。
  “你关掉机器前,有人探查到了它。”保罗说。他把母亲从门边拉开,看到她眼中露出绝望的表情。
  “在咖啡没有送来的时候,我本该想到会有麻烦。”凯因斯说。
  “这里外面有一个门栓孔,”保罗说,“我们用它好吗?”
  凯因斯深深吸了口气,说:“除了使用激光枪,这道门至少可以抵挡二十分钟。”
  “他们不会使用激光枪,因为害怕我们这里边也有屏蔽。”杰西卡小声说。
  他们能听到有节奏的撞击门的声音。
  凯因斯指着靠在右边墙上的橱柜说:“到这边来。”他走到第一个橱柜前,打开抽屉,熟练地操纵着里面的一个把手,橱柜的整个墙壁移开,露出黑黢黢的地道口。“这门也是可塑钢制成的。”凯因斯说。
  “你做了准备。”杰西卡说。
  “我们住在哈可宁人底下已有八十年了。”凯因斯说。他领着他们走进了黑暗之中,把门关上。
  在突然的黑暗中,杰西卡看见她面前的地面上有一个发光的箭头。
  凯因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在这里分手。这堵墙很坚实,它至少可以抵挡一小时。沿着地上的箭头往前走,你们走过后它们会自动熄灭。经过迷宫可以到另一个出口,在那里我藏了一架扑翼飞机。今晚有一场大风暴横扫沙漠,你们惟一的希望是顺着风暴飞,潜入风暴顶端。在偷扑翼飞机时,我的人已这样干过。如果你们在风暴中飞得高,你们就会活下去。”
  “你怎么办?”保罗问。
  “我将从另一条道逃走,如果我被抓住……好了,我还是帝国星球生态学家,我可以说我是你们的俘虏。”
  像懦夫一样地逃跑,保罗想,但除此之外,我怎样才能活下去为父亲报仇呢?他转身对着门。
  杰西卡听见他的动作,说:“邓肯死了,保罗。你看见他的伤口,你为了他,现在什么事也不能干。”
  “总有一天,我要叫他们全部用血来偿还。”保罗说。
  “除非你现在赶快离开。”凯因斯说。
  保罗感到那人把手放到他肩上。
  “凯因斯,我们将在哪里见面?”保罗问。
  “我会派弗雷曼人去找你们,大家都知道风暴经过的路线。现在快走,伟大的圣母会给予你们速度和好运。”
  他们听到他走了,在黑暗中攀缘爬行而去。
  杰西卡摸到保罗的手,轻轻拉着他,说:“我们不应该分开。”
  “是的。”
  他跟着她走到第一个箭头,看见在他们接触它时变暗,另一箭头亮起来,在前面召唤他们。
  他们跑了起来。
  计划中的计划中的计划中的计划,杰西卡想,我们现在是否成了某个人的计划中的一部分?
  箭头指引着他们转过一个个弯道,经过在微弱的光线中朦胧可见的一个个洞口。路面向下倾斜,然后向上,一直向上倾斜,最后来到阶梯下面,转过一个弯,突然被一堵发光的墙挡住,墙中间有一个可以看得见的黑色把手。
  保罗按了一下把手,墙转动起来,在他们面前分开。光线射了进来,照见一个由岩石开凿而成的山洞,一架扑翼飞机停在洞中央。一堵平坦的灰墙隐隐约约出现在飞机那一边,墙上有一道门的印子。
  “凯因斯到哪里去了?”杰西卡问。
  “他做了任何优秀的游击队领导人该做的事情,”保罗说,“他把我们分做两组,并作好了安排,如果他被俘,他不可能说出我们在哪里,他不会真正知道。”
  保罗把她拉进室内,注意到脚下扬起的灰尘。
  “很长时间没人来过这里。”他说。
  “他似乎相信弗雷曼人能够找到我们。”她说。
  保罗放开她的手,走到扑翼飞机左边的门口,打开门,把背包放在后座上。“飞机附近被伪装起来了,”他说,“控制盘上有门的遥控开关和光线控制。在哈可宁人脚下的八十年,教会他们行事一点也不马虎。”
  杰西卡靠在飞机的另一边,缓了口气。她说:“哈可宁人会在这一带上空布置监视力量,他们并不愚蠢。”她想起她的方位感觉,指着右边:“我们看见的风暴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保罗点头赞同她的看法,竭力克制着心中那股突然产生的不想动的感觉。他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也知道那是没有好处的。今晚在某个地方,他把决定了的关系变成了深不可测的未知数。他知道他所处的时区,然而此时此刻则作为一个神秘的地方而存在。他仿佛看到自己从远处的一个地方消失在一个山谷中,走过山谷中的无数道路,一些道路也许可以把保罗。阿特雷兹****山谷,许多道路则不能。
  “我们等的时间越久,他们准备得也越充分。”杰西卡说。
  “进去,弄好安全带。”他说他和她爬进飞机,这时他还在费力地思考着,这是任何预知梦中看不见的盲目的缘由。他突然感到震惊,并意识到他越来越依赖预知记忆。这使他在处理这一特殊紧急事件时变得脆弱。
  “如果你只依靠你的眼睛,你的其他感觉会变弱。”这是一个比·吉斯特的公理。他此时把它用在自己身上,发誓永远不再陷入那样的陷阱……如果经过这次危险,他还活着的话。
  保罗系上了安全带,看到了他母亲也系好了安全带,检查了一下飞机。机翼完全张开,纤细的金属叶片伸开。按照哥尼·哈莱克教过他的方法,他拉了一下收缩杆,机翼收起,以便喷气助动起飞。
  他轻轻地移动启动开关,当喷气舵一供气,控制盘上的刻度盘的指针就动了起来,涡轮机开始发出低沉的嘶嘶声。
  “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
  他摸到光线遥控开关,手在微微发光的刻度盘的映照下,形成了一片阴影。栅栏在他们面前嘎嘎响,一条沙暴发出的瑟瑟声打破沉寂,一股带着灰尘的微风吹打在保罗脸上。他关上他那一边的机舱门,一下感到了突然产生的压力。
  在倾斜的黑暗中,一大片被灰尘遮蔽、显得朦胧的星空,像被镶上镜框一样,出现在原来是门墙的地方。星光照在门墙那一边的沙丘上,一层层沙的波浪。
  保罗按了一下控制盘上发亮的行动顺序开关,机翼向后下方折叠,扑翼飞机被拖出了山洞。当机翼锁住爬升****时,喷气舱产生出动力。
  杰西卡的手轻轻压在双人操纵盘上,感到她儿于的动作十分有把握。她吓坏了,然而又感到高兴。现在保罗受过的训练是我们惟一的希望,她想。他年轻、敏捷。
  保罗给喷气舵输入更多的动力,飞机像一堵黑色的墙,对着前面的星空升起。飞机开始倾斜,把他重重抛入座位里。他伸出更多机翼,输入更多动力,升力机翼振动着,他们升起来,飞到岩石的上空。银霜般的角形岩石在星光中显露出来,被发红的灰尘遮盖着的月亮,从他们右边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显示出风暴带状的踪迹。
  保罗的手在控制盘上跳动着,机翼发出裂响声。飞机从极度的倾斜中恢复正常,地心引力撕扯着他们的肌肉。
  “我们后面有喷气火焰!”杰西卡说。
  “我看见了。”
  他把动力杆向前轻推。扑翼飞机像吓坏的动物上下跳跃,朝南飞向风暴和弧形的沙漠。保罗看见近处四下里的阴影周里是岩石的尽头,地下建筑物沉入下面的沙丘里。月亮照亮延绵不断的指甲般的阴影那一边——沙丘一个一个地消失在阴影里。快速推进的大风暴像戳向星星的墙一样升上地平线。
  有东西使飞机震动起来。
  “穿甲弹!”杰西卡吃惊地说,“他们使用了发射武器。”
  她看到保罗脸上露出野兽般的狞笑。“他们尽量避免使用激光枪。”他说。
  “但是我们没有屏蔽!”
  “他们知道吗?”
  扑翼飞机又抖动起来。
  保罗转过头去,瞥了一眼,说:“似乎只有一架飞机可以跟上我们。”
  他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航向上,注视着他们前面升高的风暴墙,它像一块可以摸到的固体东西,隐隐约约地出现。
  “发射器、火箭,所有古老的武器都是我们要给予弗雷曼人的东西。”保罗小声说。
  “注意风暴,”杰西卡说,“你最好不要回头。”
  “我们后面的飞机怎样了?”
  “它赶上来了。”
  “哟!”
  保罗转动了一下机翼,飞机猛然向右倾斜,飞进了那恐怖的、缓慢而汹涌的风暴墙。保罗感到脸颊在受地心引力的撕扯。
  他们好像溜进了一团缓慢移动的灰尘云中。它变得越来越浓,直到完全遮住了沙漠和月亮。飞机的响声变成了长长的、位于地平线上的、仅仅由控制盘上绿色光芒照耀的黑暗中的低吟声。
  所有有关风暴的警告闪过杰西卡的大脑——它像切割奶油那样把金属切开,把肉从骨头上啮掉,把骨头嚼碎。她感到沙毯一样的风在肆虐,在保罗竭力控制操纵杆时,它使他们纠缠在一起。她见他关掉动力,感到飞机急速下降,他们四周的金属发出嘶嘶声,在颤抖。
  “沙真多啊!”杰西卡大声说。
  她借着控制盘上的光线看见他否定地摇摇头说:“在这样的高度沙并不多。”
  但是她能感觉到他们在沉入大旋涡之中。
  保罗使机翼充分伸开,听见它们因张力而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他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仪表,凭直觉滑行,尽力使飞机爬升到一定的高度。
  他们飞机的响声消失了。
  扑翼飞机开始向左翻滚,保罗的注意力集中在方位曲线内的那个发光的球上,努力使飞机恢复水平飞行。
  杰西卡有了一种神秘而可怖的感觉: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切运动都在飞机外面进行。一条模糊的切线飞到机窗上,一阵隆隆的声音使她想起了四周的动力。
  风速大约为每小时七百或八百公里,她想。肾上腺素的躁动折磨着她。我不应该害怕,她对自己说,口里诵着比·吉斯特的祈祷文:恐惧是思想的杀手。
  慢慢地她长期所受的训练占了上风,又使她恢复了平静。
  “我们后面有老虎,”保罗小声说,“我们不能下降,不能着陆……我想我不能从这样的恶劣形势中把我们解救出去,我们只好经受一切。”
  平静从她身上渐渐丧失,杰西卡感到她的牙齿在打颤,她紧咬牙关。就在那时,她听见保罗在背诵祈祷文。他的声音低沉而有节
  制。
  “恐惧是思想的杀手,恐惧会带来彻底毁灭的慢慢的死亡。我将面对恐惧,让恐惧穿过我身,离我而去。当恐惧穿过我身、离我而去之时,我将转身去寻找恐惧走过的路。恐惧消失,就不会再有什么,只有我仍然存在。”




《沙丘》作者:[美] 弗兰克·赫伯特





 


第四章
 
  你鄙视什么?凭这一点你才真正为人们所知。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手记》

  “男爵,他们都死了。”卫队队长亚肯。勒夫特说,“那个女人和那个男孩肯定都死了。”
  哈可宁男爵从他私人住宅内的吊床上坐了起来。他的那些在阿拉吉斯着陆的快速飞机延伸到住宅的另一边,像一个多壳的鸡蛋围着他的座机。然而他的座机里,那些粗糙而令人不快的金属部分,被用篷布、织造物和珍稀的艺术品遮盖着。
  “这是一个确切的事实,”卫队长说,“他们死了。”
  男爵在吊床上移动了一下过于肥胖的身体,注意力集中在房间对面壁龛里的一个跳跃着的男孩的乌木雕像上。他的睡意消失了,把肥胖的脖子下的折皱抚平,从卧室里惟一的一盏球形灯卜望过去,盯着门廊。勒夫特队长站在那里,被五道屏蔽墙隔着。
  “男爵,他们肯定死了。”那人重复说道。
  男爵注意到勒夫特眼中那致幻剂所产生的晦暗的痕迹。显然他在接到报告时,一直在吸食那种药物,并处于药物的兴奋之中,仅仅是为了跑到这里来,才服用了解毒药。
  “我得到全面的报告。”卫队长说。
  让他冒一点汗,男爵想。一个政治家总是要使他的工具锐利,随手可得。权力和恐惧——锐利和随手可得。
  “你见到他们的尸体了?”男爵用低沉的声音说。
  卫队长犹豫不定。
  “怎么?”
  “阁下……有人看见他们飞入风暴之中……风速超过八百公里,我们的一架飞机在追击时毁于风暴。”
  男爵盯着勒夫特,注意到那人上下颌呈剪刀形的肌肉紧张地抽动着,在他吞咽时,下颌颤动着。
  “你看到尸体了吗?”男爵问。
  “阁下……”
  “你到这里来,把你的屏蔽弄得咔哒咔哒地响,有什么目的?”
  男爵咆哮道,“来告诉我一件难以肯定的、并不确切的事吗?难道你认为我会称赞你,再给你升一次职吗?”
  勒夫特的脸变得惨白。
  看看这些鸡,男爵想,我被这些无用的傻瓜所包围。如果我把沙粒撒在这些生物面前,告诉它们这是谷粒,它们也会啄食它。
  “是伊达荷带领我们找到他们的?”男爵问。
  “是的,阁下!”
  瞧,他是怎样随口回答的,男爵想。“他们正企图逃往弗雷曼人那里?”男爵问。
  “是的,阁下!”
  “对这件事,还有更多的……要报告吗?”
  “帝国的星球生态学家,凯因斯,卷了进去,阁下。伊达荷在秘密之中加入了凯因斯一伙……我甚至可以说,这是值得怀疑的情况。”
  “是这样吗?”
  “他们……啊,一起逃进了沙漠的一个地方。显然,那个男孩和他的母亲正躲藏在那里。在令人振奋的追击中,我们的几个小队遭遇到一次激光枪——屏蔽爆炸的袭击。”
  “我们损失了多少人?”
  “我……还不清楚,阁下。”
  他在撒谎,男爵想,损失一定相当严重。
  “那个帝国的仆人,这个凯因斯,”男爵说,“他在耍两面派,是吗?”
  “我以我的名誉担保,是这样的,阁下。”
  他的名誉!
  “叫人杀掉他。”男爵说。
  “阁下,凯因斯是帝国星球生态学家,陛下自己的仆人。”
  “那么,使它看起来像一次意外事故。”
  “阁下,在攻克这个弗雷曼人的巢**的战斗中,萨多卡人和我们武装部队一起战斗。”
  “让他离开他们,就说我要审问他。”
  “如果他们反对呢?”
  “如果你处理得当,他们会同意的。”
  勒夫特咽了一口唾沫,说:“是的,阁下!”
  “那个人必须死,”男爵声音低沉地说,“他试图帮助我的敌人。”
  卫队长把身体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上。
  “怎么?”
  “阁下,萨多卡……监禁着两个人,他们或许使你感兴趣。他们捉住了公爵刺杀团团长。”
  “哈瓦特?萨菲。哈瓦特?”
  “我亲眼看到了俘虏,阁下。是哈瓦特。”
  “我过去并不认为这是可能的事。”
  “他们说他是被发射武器击倒的,阁下。在沙漠里他不能使用屏蔽。事实上,他并未受伤。如果我们插上一手,他会提供一些重要的信息。”
  “你谈的是一个门泰特,”男爵咆哮道,“你不要在一个门泰特身上浪费时间。他讲了吗?关于他的失败,他讲了些什么呢?他能知道……但是,不。”
  “他讲了足够多的话,阁下。他相信杰西卡夫人是他们的叛徒。”
  “哈……”
  男爵坐回到吊床上,思索着,然后说:“你能肯定吗?是杰西卡夫人激起了他的愤怒?”
  “他当着我的面说的,阁下。”
  “那么,我认为她还活着。”
  “但是,阁下……”
  “住口!我希望对待哈瓦特好一些,一定不要告诉他已故的越博士的任何事情。越才是真正的叛徒。要说越博士是为保护公爵而死的。这也许有点像真的。我们要煽起他对杰西卡夫人的怀疑。”
  “阁下,我不……”
  “勒夫特,控制并引导门泰特的方法,是向他提供他需要的信息,假的信息——假的结果。”
  “是的,阁下。但是……”
  “哈瓦特饿了吗?渴了吗?”
  “是的。真的,是的。”
  “但是,萨多卡人会像我一样急于想从哈瓦特那里得到信息。
  我已经注意到一件有关我们联盟的事,勒夫特。他们并没有怎么误入歧途……从政治上来说。我确实认为那是一件需要慎重考虑的事情,皇上想要它那样。是的,我也确实认为是那样。你要提醒萨多卡的司令,我从不情愿从提供消息的臣民那里获得消息。“
  勒夫特显得不高兴:“是的,阁下。”
  “你要告诉萨多卡司令,我想同时审问哈瓦特和凯因斯,让一个人反对另一个人。我想他能理解。”
  “是的,阁下。”
  “一旦我们控制了他们两个人……”男爵点点头。
  “阁下,萨多卡人要在任何审问期间,派一名观察员参加审问。”
  “勒夫特,我相信我们能制造出一个紧急事件,把任何观察员支开。”
  “阁下,我明白了。那就是凯因斯发生意外事故的时候。”
  “凯因斯和哈瓦特都要发生意外事故,勒夫特。但是,只有凯因斯发生真正的意外事故。我要的是哈瓦特。是的,哈,是的。”
  勒夫特眨了眨眼睛,又咽了一口唾沫。他好像要问一个问题,但仍然保持着沉默。
  “给哈瓦特食物和饮料,”男爵说,“要友好、同情地对待他。在他的水中,放上由已故的彼得研究留下的毒药。你会看到,从那时起,解毒药会成为哈瓦特部分定期的食物。”
  “解毒药,是的,”勒夫特摇摇头,“但是……”
  “不要那么笨,勒夫特,公爵用含有毒药胶囊的牙齿差点害死我,他当着我的面施放毒气,夺走了我最有价值的门泰特人彼得。
  我要他们偿还。“
  “哈瓦特?”
  “哈瓦特。”
  “但是……”
  “你是要说,哈瓦特完全忠于阿特雷兹,真的。但是阿特雷兹死了,我们会说服他。他要相信,他不该为公爵的死受到谴责,那完全是那该死的比·吉斯特女巫所干的事情。他的主人品质低劣,是那种因感情而变得理智不清的人。门泰特欣赏不带任何感情考虑问题的能力。勒夫特,我们会说服那令人畏惧的萨菲。哈瓦特。”
  “是的,阁下。会说服他的。”
  “不幸的是,哈瓦特有了这样的一个主人。他资质贫乏,不能把一个门泰特人提高到推理的最高峰,这种推理是门泰特人所特有的能力。在这方面,哈瓦特将看到真理的某些要素,公爵花不起钱收买最有效率的间谍,来向他的门泰特人提供他们进行分析所需的重要信息。”男爵盯着勒夫特,“让我们永远不要欺骗我们自己,勒夫特。真理是强有力的武器。我们知道我们是怎样战胜阿特雷兹的,哈瓦特也知道。我们是用财富战胜他们的。”
  “是的,阁下!我们用财富战胜了阿特雷兹。”
  “我们将说服哈瓦特,”男爵说,“我们要把他藏起来,不让萨多卡人和他接触。我们要把消息控制住,不让它泄露出去——撤消使用解毒药。勒夫特,永远不要让哈瓦特怀疑,解毒药不会向中毒的管闲事的人出卖它自己。哈瓦特愿意,也可以检查他的食物,然而他不会查出毒药的痕迹。”
  勒夫特睁大双眼,表示懂了。
  “还缺少一样东西,”男爵说,“这东西跟毒药一样,可以置人于死地。缺少空气会怎么样呢?缺少水会怎么样呢?当缺少了我们已上瘾的东西时,又会发生什么呢?”男爵点头示意道:“勒夫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勒夫特紧张地喉头咽了一下:“是的,阁下。”
  “那么赶快去找萨多卡的司令,把此事解决。”
  “遵命,阁下。”勒夫特鞠了一躬,转身急急忙忙离开。
  哈瓦特站在我们一边,男爵想,萨多卡人会把他交给我,如果他们真的怀疑的话,那就是我希望的那样,杀掉门泰特。我可以允许这样的怀疑!他妈的傻瓜!在整个历史上,他是一个最可怕的门泰特。门泰特人受到训练去杀人。他们会把他扔给我,就像扔一个破烂的笨玩具。我将向他们证明,这样的玩具有什么用途。
  男爵把手伸到吊床旁边的一块篷布下面,按了一个按钮,把他的大侄儿拉宾召来。他坐着,往后靠,面露笑容。
  阿特雷兹的人全死了!
  当然,蠢笨的卫队长是对的。当然,没有什么可以在阿拉吉斯强大的沙风暴中幸存。一架扑翼飞机不能幸存……或者它的驾驶者。那个女人和那个男孩已经死了。适当的贿赂,庞大的、不可想象的为把强大的军队降落到这个星球上的开销,所有这些秘密报告纯粹是为皇上一人编造的,所有精心策划的阴谋终于取得了圆满结果。
  权力和恐惧——恐惧和权力!
  男爵能看到他前面的路,有一天,一个哈可宁人会成为皇帝。
  但不是他本人,也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个哈可宁人。当然也不是这个他召来的拉宾,而是拉宾的弟弟,年轻的菲得·罗斯。那孩子有一种男爵喜欢的残酷——凶猛。
  一个可爱的孩子,男爵想。比如说,一两年后,他17岁,我肯定会知道他是否是哈可宁家族需要用来夺取王位的工具。
  “男爵阁下!”
  站在男爵卧室屏蔽门辐射场外的那人,身材矮小,身体壮实,长有跟他父亲一样的窄而小的眼睛和凸起的肩膀。然而,那肥胖中含有坚实。他的眼光中明显流露出:他那肥壮的身子总有一天会躺在这可移动的吊床上。
  肌肉发达头脑简单,男爵想。决不会是门泰特,我的侄儿……
  也不是彼得。但是,更准确地说,是为了眼前的任务而设计出来的某个东西。如果他有权去做一件事,他会把挡道的一切碾得粉粹。
  啊,在阿拉吉斯他会受到多大的仇恨!
  “我亲爱的拉宾。”男爵说。他收起屏蔽门辐射场。显然他的护身屏蔽能充分发挥效力,他知道屏蔽在床前荧光灯的照耀下能被看见。
  “你召唤我。”拉宾说。他步入房间,迅速地看了一眼屏蔽引起的空气振动波。他寻视着吊椅,但没有找到。
  “走近一点,站在我能清楚地看到你的地方。”男爵说。
  拉宾又向前走了一步,发觉可恶的老家伙很谨慎,把全部椅子都搬走,迫使拜访者站着。
  “阿特雷兹人都死了,”男爵说,“他们中的最后两人也不例外,那就是我召你到这里——阿拉吉斯来的原因。这个星球又要属于你了。”
  拉宾眨着眼睛:“但是,我以为你准备推举彼得当……”
  “彼得也死了。”
  “彼得?”
  “彼得。”
  男爵重新使屏蔽门辐射场激活,以防能量穿透。
  “你终于对他厌倦了,啊?”拉宾问。
  他的声音在隔绝能量的房间里显得平淡而无生气。
  “这次,我和你谈一件事,”男爵声音低沉地说,“你暗示我除掉彼得,就像忘掉一件小事一样。”他弹着粗壮多肉的手指:“是那样吗?我并不笨,我的侄儿。如果你再用言语或行动暗指我愚笨的话,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
  拉宾斜视的眼中露出恐惧,他知道男爵在对付家族成员的某些方面会很过分。如果不是绝对有利可图,如果不是家族中的成员引起公众的反感或者受到挑衅,很少有人会被处死的。但是,家族中的惩罚是极其痛苦的。
  “男爵阁下,请原谅我。”拉宾说。他低下头,显出谦恭卑下的奴性,以此来掩盖自己的愤怒。
  “你不要愚弄我,拉宾。”男爵说。
  拉宾仍然低着头,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我要你特别注意,”男爵说,“不经过思考,决不要轻易除去任何人。这也许是整个封地通过某个正当的法律程序来进行此事的方式。你总是为了某个目的,不顾一切——我要知道你的目的!”
  拉宾心中很愤怒,暗暗地说:“但是你除掉了那个叛徒——越!
  昨天晚上我进来时,看到他的尸体被抬了出去。“
  拉宾盯着他的叔叔,突然因说话的声音而感到恐惧。
  但是,男爵却笑着说:“我对危险的武器一向非常小心。越博士是个叛徒,他把公爵出卖给我。”男爵的声音逐渐变得有力:“是我收买了他,苏克学院的博士!英纳学院!孩子,你听见了吗?但那是一种播下谎言之后就不管了的野蛮的武器。我并不是无意除掉他的。”
  “皇上不知道你收买了一位苏克博士吗?”
  这是一个有见识的问题,男爵想,难道我错看了这个侄儿?
  “皇上还不知道此事,”男爵说,“但是,他的萨多卡一定向他报告过此事。然而那事发生之前,我会通过宇宙联合开发有限公司,将我的报告送到皇上手中。我将解释说,我幸运地发现了一位博士,他企图阻挠我们的行动。一位假博土,你明白吗?由于人人都知道,你不能对苏克学院的阻挠进行反击,这样解释会被接受的。”
  “啊——我明白了。”拉宾喃喃地说。
  男爵想:我确实希望你真的明白,使此事保持秘密是多么重要。男爵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惊讶: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呢?我为什么要向这个傻侄儿夸口呢?这个我必须利用,然后抛弃的侄儿。男爵对自己感到愤慨,感到自己被自己出卖了。
  “这件事必须保密,”拉宾说,“我明白了。”
  男爵叹息了一声,说:“这次,我要给你一些有关阿拉吉斯事务的不同的指示,我的侄儿。你上次统治这个地方时,我严格控制着你。但是这次,我只有一个要求。”
  “阁下?”
  “定期收入。”
  “定期收入?”
  “拉宾,你知道不知道,用这样庞大的军队进攻阿特雷兹,我们花了多少钱?你对吉尔德人为这次军事行动的运输所要的价钱是否略有所闻呢?”
  “价钱昂贵吗?”
  “十分昂贵。”男爵向拉宾伸出肥壮的手臂,“如果你在六十年内从阿拉吉斯挤出每一分钱来付我们的债务的话,那也将仅够偿付我们所支出的费用。”
  拉宾张开的嘴又闭上了,没有说话。
  “太昂贵了,”男爵轻蔑地说,“可恶的吉尔德人独占空间。会毁灭我们,如果很久以前,我没有为这一代价作出计划的话。你应该知道,拉宾,我们对这首当其冲的问题感到烦死了,我们甚至为运送萨多卡人而付钱。”
  拉宾不是第一次想知道,是否有一天会打败吉尔德人。他们是隐患——敲诈出足够的钱,使万军之主不能反对,直到他们用拳头打败你。那样,他们就可以迫使你付了钱又付钱、再付钱给他们。
  过高的要求总是以军事上的冒险为赌注。“冒险也值得。”油腔滑调的吉尔德代表解释说。你想方设法在吉尔德银行机构中安插一个间谍,他们就在你的银行系统中安插两个。
  真是气死人!
  “那么,定期收入——”拉宾说。
  男爵放下手臂,握成一个拳头:“你必须榨取每一分钱。”
  “只要我榨取每一分钱,我就可以做我想做的事吗?”
  “是的,你可以做任何事。”
  “你带来的大炮,”拉宾说,“我可以……”
  “我要带走它们。”
  “但是你……”
  “你将不再需要这些工具,它们是特制的,现在它们成了无用的东西。拉宾,我们需要金属,它们不能抵抗屏蔽,它们只不过是想不到的东西。可能预料,公爵的人会撤到这个令人讨厌的星球的岩洞里,我们的大炮只能把他们封闭在里面。”
  “弗雷曼人并不使用屏蔽。”
  “你如果想要,可以保留一些激光枪。”
  “是的,阁下。我凭自己的手来干。”
  “只要你榨取每一分钱。”
  拉宾满意地笑了:“阁下,我完全明白。”
  “你并不完全明白,”男爵吼道,“在开始的时候,就该让我们把那点弄清楚。你要明白的,是如何执行我的命令。你是否想到,我的侄儿,在这个星球上至少有五百万人?”
  “阁下是否忘了我以前是这里的摄政官?如果阁下原谅的话,我说您的估计也许是低的。要数清散居在沟地和盆地中的人数是困难的。当你考虑弗雷曼人……”
  “弗雷曼人不值得考虑。”
  “请原谅,阁下。萨多卡并不那样认为。”
  男爵犹豫不定,盯着他的侄儿:“你知道什么吗?”
  “我昨晚到达时,阁下已经休息了。我……嗯,冒昧地与我的一些军官进行了接触……以前,他们一直在充当萨多卡人的向导。他们报告说,一个弗雷曼人小队在这里东南方的某个地方,伏击了一支萨多卡部队,并把他们消灭了。”
  “消灭了一支萨多卡部队?”
  “是的,阁下。”
  “不可能!”
  拉宾耸了耸肩。
  “弗雷曼人打败了萨多卡人。”男爵冷笑着说。
  “我重复一遍,这仅仅是我得到的报告,”拉宾说,“据说这支弗雷曼人部队抓住了公爵的令人可畏的萨菲。哈瓦特。”
  “哈……”男爵点点头,笑了起来。
  “我相信这个报告,”拉宾说,“你不知道,弗雷曼人是多么让人感到头痛。”
  “但是,这些人也许不是你的军官们看到的弗雷曼人,他们一定是哈瓦特训练的,伪装成弗雷曼人的阿特雷兹人。这是惟一可能的答案。”
  拉宾再次耸了耸肩:“那么,萨多卡人认为他们是弗雷曼人,萨多卡已采取了行动,来消灭弗雷曼人。”
  “好!”
  “但是……”
  “让萨多卡人去采取行动。这样,我们不久就会得到哈瓦特。我知道这件事!我也预感得到!嗳,这一直就是一场竞争。萨多卡人去追剿几支无用的沙漠军队,而我们却得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阁下……”拉宾踌躇着,皱着眉头,“我总感到我们低估了弗雷曼人,在数量上和……”
  “不要理睬他们,孩子!他们是一群乌合之众,我们所关心的是人口众多的城镇,那里有许多人啊!”
  “有许多人,阁下。”
  “他们使我不安,拉宾。”
  “使你不安?”
  “哦……他们中的百分之九十不值得担心,但是总有那么几个小家族……一些人也许要干危险的事,还有野心。如果他们之中有人带着有关这里发生的、令人不愉快的消息离开阿拉吉斯的话,我会很不高兴的。你知道我会有多么不高兴吗?”
  拉宾紧张地吸了一口气。
  “你必须立即采取行动,从每个小家族中抓一个人质,”男爵说,“每个离开阿拉吉斯的人必须知道,这是一场家族之间的战争。
  萨多卡人对这件事没有责任,你明白吗?我们软禁公爵,向他提供了通常的住处。但是,在他接受软禁之前,一次不幸的事故使他丧生。情况就是如此。任何这里有关萨多卡的谣言一定会受到嘲笑。“
  “正如皇上所希望的那样。”拉宾说。
  “正如皇上所希望的那样。”
  “走私者怎么办?”
  “没有人相信走私者,拉宾。人们容忍他们,但是不会相信他们。无论如何,你要在那个地区大量地贿赂……采取其他我相信你能想出来的办法。”
  “是,阁下。”
  “你在阿拉吉斯要做两件事,拉宾,横征暴敛和无情镇压,这里不应该有怜悯。这些傻瓜就是这个样子——妒忌他们的主人、总在等待机会反叛主人的奴隶,决不能向他们显示一丝一毫的同情和怜悯。”
  “能够灭绝整个星球吗?”拉宾问。
  “灭绝?”男爵迅速转过头来,惊讶地说,“谁说灭绝?”
  “唔,我原以为我准备移入新的家族,并且……”
  “我说的是榨取,而不是灭绝,侄儿。不要毁灭掉这里的人,而是迫使他们归顺。你一定属于食肉动物,我的孩子。”他笑起来,那张露出酒窝的胖脸就像婴儿一样。“一个食肉动物不会停止吃人。
  不要怜悯,不要停止压榨。怜悯是妖怪,它可以被饥饿的肚子、干渴的喉咙打败。你随时要感到饥饿和干渴。“男爵摸着吊带下面突出的肚子,“像我一样。”
  拉宾左右看了一下。
  “一切都明白了吗,侄儿?”
  “除了一件事,叔叔。那个星球生态学家,凯因斯。”
  “啊,是的,凯因斯。”
  “他是皇上的人,阁下。他可以随意地来去,他与弗雷曼人的关系十分密切……与一个弗雷曼人结了婚。”
  “到明天夜幕降临时,凯因斯就要死了。”
  “那是件危险的事,叔叔——杀死皇上的仆人。”
  “你怎么认为我这样快就做得这样过分呢?”男爵说,他声音低沉,充满了一些说不出口的形容词,“此外,你永远不必担心凯因斯会离开阿拉吉斯,你忘了他有衰微香料瘾。”
  “当然!”
  “知道的那些人,不会做出任何会威胁到他们的供应物品的事,”男爵说,“凯因斯当然也应该知道。”
  “我忘了。”拉宾说。
  他们静静地对望着。
  过了一会儿,男爵说:“顺便说一下,你要把对我自己的供给当做头等重要的事。虽然我有大量的私人积蓄,但是公爵的人那****般的袭击,使我们把大部分积蓄都花掉了。”
  拉宾点头表示赞同:“是的,阁下。”
  男爵高兴起来。“那么,明天早上,你把留在这里的人集合起来,对他们说:”我们尊敬的帕迪沙皇上,已派我来管理这个星球,结束所有的争端。‘“
  “知道了,阁下。”
  “我相信你这次会干得不错,明天我们再详细地讨论这个问题。现在,让我睡觉。”
  男爵收起屏蔽辐射场,望着他的侄儿,直到看不见他。
  头脑简单,男爵想,肌肉发达,头脑简单。当他对他们感到厌烦时,他会把他们碾成血浆。然后,我把菲得·罗斯派来替他们解除重压,他们会为他们的拯救者欢呼。敬爱的菲得·罗斯,仁慈的菲得·罗斯,是他把他们从野兽拉宾的****下解救出来。菲得·罗斯才是他们愿意跟随、愿意为之去死的人。这个孩子到那时就会知道如何无所顾忌地去压榨他们。我相信他才是我们需要的人,他会懂得这一点的。他会成为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真正可爱的孩子。




《沙丘》作者:[美] 弗兰克·赫伯特





 


第五章
 
  在十五岁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沉默。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童年简史》

  保罗竭力控制住扑翼飞机,越来越感到他们正在冲出交织在一起的风暴的力量。他那不只是门泰特的意识根据片断的细节运转着。他感到尘土扑面而来,如滚滚的巨浪,和涡流混在一起,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旋涡。
  机舱内成了一个充满仪表盘的绿光照明的发怒的盒子,舱外黄褐色的尘土流毫无特色。他开始透过薄薄的屏蔽往外看。
  我必须找到正确的旋涡,他想。
  有一段时间,他感到风暴减弱,但是仍然使他们摇晃不定,他等待着冲出另一个旋涡。
  旋涡起初像一个突来的巨浪,摇动着飞机。保罗不顾害怕,把飞机向左倾斜。
  杰西卡看着飞行姿态控制球的运动。
  “保罗!”她尖叫起来。
  旋涡使他们打转、扭曲、翻转。它把飞机向上抛起,就像喷泉上的一块薄木片,把他们从旋涡上面吐了出去——像在一团被月亮照亮的、盘旋上升的灰尘中的一颗有翅膀的微粒。
  保罗看着下面,看见了那个极不情愿抛弃他们的充满尘土的热风柱。暴风逐渐变小,像一条干枯的河流流入沙漠,慢慢消失——他们乘着上升气流飞行时,银灰色的风柱变得越来越小。
  “我们飞出了旋涡。”杰西卡小声说。
  保罗扫视着夜空,调转飞机,避开猝然下落的尘土。
  “我们已经逃离了他们。”他说。
  杰西卡的心脏在怦怦地跳,她强使自己镇静下来,看着正在消失的风暴。她的时间感觉告诉她,他们在那各种自然力量的相互配合下,已经被肆虐了差不多四个小时。但是她思想中的一部分,把这次经历的时间看成是一生,她又获得了新生。
  就像一次祈祷,她想,我们面对着它,但却不能抵制它。暴风从我们身边经过,包围着我们,它消失了,我们仍然存在。
  “我不喜欢机翼发出的响声,”保罗说,“那里受了一些损害。”
  通过手上的控制,他感到飞机发出嘎嘎的声音。他们飞出了风暴,但是还没有进入他梦中预见的地方,然而他们逃出来了。保罗感到在发抖。
  他发抖了。
  这种感觉像磁石一样,并令人感到害怕。他发现自己遇到一个问题,什么东西使他发抖。他觉得部分是因为阿拉吉斯充满衰微香料食物,也可能是因为祈祷,好像言语具有它自己的力量一样。
  “我将不会感到害怕……”
  原因和结果;尽管有邪恶,但是他仍然活着。他感到没有祈祷的魔力,就不可能有那一点自我意识,并使自己不倒下去。
  古代欧洲基督教《圣经》上的话在他的记忆中回响着:“我们缺乏什么样的感觉,而使我们看不见、听不见我们周围的另一个世界呢?”
  “周围还有岩石。”杰西卡说。
  保罗的精力集中在扑翼飞机的启动器上,摇摇头,把那种感觉排除掉。他看着他母亲指的地方,看见前面右边的沙漠上,一片黑暗,形状各异的岩石向上升起。他感到风绕着脚踝子转,在机舱里捣起一片灰尘。某个地方有一个洞,可能是风暴的杰作。
  “最好让我们降落在沙面上,”杰西卡说,“机翼或许不需要完全刹住。”
  他看着前面的一个地方,点点头。那里,喷沙的脊梁隆起,伸入沙丘上方的月光中。在沙漠中我们能活很长的时间。弗雷曼人住在这里,他们能做,我们也能做。
  “我们一停下来,就朝那些岩石跑,”保罗说,“我来拿背包。”
  “跑……”她沉默了,点点头,“沙蜥!”
  “我们的朋友,沙蜥,”他纠正她,“它们会吃掉这架扑翼飞机,就没有了证明我们在哪里着陆的证据。”
  他考虑得真周到,她想。
  他滑行得越来越低,在着陆的过程中,使人有一种快速运动的感觉——模模糊糊的沙丘的阴影,升起的岩石像岛屿一样。扑翼飞机东倒西歪地撞在一个沙丘的顶部,跳过沙谷,撞在了另一个沙丘上。
  他用沙来降低速度,杰西卡想,我应该赞誉他的才能。
  “系好安全带。”他警告说。
  他向后拉着扑翼飞机的刹车装置,先轻轻地,然后越来越****。他感到空气打旋,展翼越来越快地往下降。风尖叫着穿过重叠的屏蔽和一层层的翼叶。
  突然,飞机微微地倾斜,飞机左翼由于暴风的吹打而变得脆弱,向上向内卷曲,砰的一声,掉到飞机的侧面,断裂了。飞机滑过一个个沙丘,向右扭转,翻了一个筋斗,底面朝天,机头埋在一道沙暴中的第一个沙丘里。他们倒在了机翼的那一边,右翼上翘,指向星空。
  保罗解开安全带,向上跃起,越过他母亲,把门拧开。他们四周的沙蜂拥流入机舱,发出燧石燃烧一样的干燥的气味。他从后座把背包拖了出来,看见他母亲自己解开安全带,站起来,走到左边座位边上,钻了出来,爬到飞机的金属表层上。保罗跟着,抓住背包带,拖着它。
  “快跑!”他命令道。
  他指着沙丘的那一边,他们可以看到一座风沙雕刻成的石塔。
  杰西卡跳出飞机,跑起来,快速攀上沙丘。她听见保罗喘息着跟在后面。他们爬上一条弯弯曲曲向岩石延伸的沙脊。
  “顺着这条沙脊跑,”保罗说,“这样快些。”
  他们拼命朝岩石跑去,沙绊着他们的脚。
  一种新的声音开始使他们明白:一种无言的低语声,一种在地上滑动、摩擦而发出的嘶嘶的声音。
  “沙蜥!”保罗说。
  声音越来越大。
  “快一点!”保罗气喘吁吁地说。
  第一块岩石像一片倾向沙地的海滩,位于他们前面不到十米的地方。这时,他们听到身后金属嘎吱嘎吱被咬碎的声音。
  保罗把背包移到右手臂,抓住背包带。他一边跑,背包一边拍打着他身体的侧面。他们快速地爬上突出的岩石,经过一条弯弯曲曲的、风沙雕刻成的沟壑,爬上到处是砾石的岩面。呼吸变得干燥,喉咙里发出喘气的声音。
  “我跑不动了。”杰西卡喘着粗气。
  保罗停下来,把她推入一个岩石的凹缝里,转过身来,看着下面的沙漠。一个运动着的沙堆向前移动,与他们所停留的岩石小岛平行——月亮照着,沙浪起着涟漪,浪头般的沙堆大约一公里远,与保罗的眼睛几乎一样平。它走过的道路上,扫平的沙丘弯弯曲曲——一条短短的曲线越过他们放弃了的、被咬碎了的飞机的那片沙漠上。
  沙蜥所在的地方,没有了飞机的痕迹。
  土堆般的沙包又移向沙漠,从它自己走过的路上迅速地退回去。
  “它比吉尔德的飞船还要大,”保罗小声说,“有人告诉我,沙蜥在沙漠深处长大。但我没有想到……好大啊!”
  “我也没有想到。”杰西卡喘着气说。
  那东西再向外,远离岩石,带着一条弯曲的轨迹,快速朝地平线跑去。他们听着,直到它远去的声音消失在他们周围轻微的沙动声中。
  保罗深深地吸了口气,抬头望着映着霜白月色的陡坡,引用了《凯塔布·阿·伊巴》中的一句话说:“‘在夜间旅行,白天在黑暗的阴影中休息。’”他看着他母亲:“我们还有几个小时的黑夜,你能继续走吗?”
  “休息一会儿。”
  保罗走上岩面,肩背着背包,系好背包带。他站了一会儿,手里拿着定位罗盘。
  “你准备好了就说一声。”他说。
  她从岩石上站起来,感到力量恢复了。“走哪条路?”
  “这条沙脊通向的地方。”他指着说。
  “走入沙漠深处。”她说。
  “弗雷曼人的沙漠。”保罗小声说。
  他停下来,由于还记得卡拉丹的预知梦境中的幻象而战栗着。
  他见过这个沙漠,但是和梦中见过的沙漠的形状多少有点不同,像一个消失在记忆中没有记住的视觉幻象。现在这一视觉幻象投射进真正的环境时,又像没有完全记住。这个视觉幻象似乎在移动,从不同的角度走近他,然而他仍然一动不动。
  在梦中,伊达荷和我们在一起,他记起来了,但是,现在伊达荷死了。
  “你找到要走的路了吗?”杰西卡问,误认为他拿不定主意。
  “没有,”他说,“但是,我们无论如何也要走。”
  他把背包紧紧地背在背上,坚定地沿着岩石上风沙凿成的“运河”向上爬,这“运河”开凿在月光照着的岩面上,阶梯形的山脊向南延伸。
  保罗沿第一条山脊爬上去,杰西卡紧跟在他后面。
  一会儿,她就注意到他们经过的道路成了一个需要立即解决的特殊问题——岩石间的沙坑使他们行动迟缓,风沙雕刻成的山脊锋锐割手,障碍物迫使他们做出选择:从上面越过去,还是绕过去?岩石群有着自己的格调。仅仅在需要的时候,他们才讲话,并且要用嘶哑的声音费力地说。
  “这儿要小心些——这条山脊多沙而滑。”
  “注意,不要在这块岩石上碰着头。”
  “呆在这山脊下面,月亮在我们背后,月光会把我们的行动暴露给那边的任何人。”
  保罗停在一处岩石的亮处,背包靠在一条窄小的山脊上。
  杰西卡靠在他身旁,庆幸有一会儿的休息机会。她听见保罗在拉滤析服的水管,吸了一点自己回收的水,这水有点咸味。她记得卡拉丹的水——高大的喷泉围绕着天空的弯穹。如此丰富的水,一直没有为自己所重视……她站在它旁边时,只注意到它的形状,它反射的光,或者它发出的声音。
  停一下,她想休息……真正的休息。
  她想到怜悯能使他们停下来,哪怕只停一会儿。没有停止就没有怜悯。
  保罗从岩石脊背上撑起来,转身爬过一个斜坡。杰西卡叹了口气,跟着走下去。
  他们滑下斜坡,落到广阔的沙洲上,沙洲通向凹凸不平的土地那一边的陡峭的岩石。他们陷入了不连贯的运动节奏中。
  杰西卡感到这一夜他们受到了手脚下面的物质的支配——圆石、豆大的砾石、石块,豆大的沙、沙本身、粗沙、细沙或粉末一样的沙。
  粉末钻进鼻腔过滤器,不得不把它们吹出来;豆子一样的沙和砾石在坚硬的岩面上滚动,很可能因不小心而发生事故;石块的尖角很容易使人被划伤。
  到处存在的一片片沙浪拖住他们向前迈进的脚。
  保罗突然在一块岩石上停下来,他母亲跌倒在他怀里,他把她扶住,使她站稳。
  他指着左边,她顺着他的手臂看过去,看清他们站在一个悬崖上,悬崖下面二百米处是一片沙漠,绵延伸展,像静止的海洋。它躺在那里,起伏着月白色的波浪——角形的阴影消失在曲线形的沙浪之中。远处,尘雾升起,笼罩着灰色朦胧的陡坡。
  “广阔的沙漠。”她说。
  “要走过这样宽阔的沙漠。”保罗说,他的声音因过滤器盖着脸而被压低。
  杰西卡左右看了看——下面只有沙。
  保罗直视前面,看着裸露的沙漠的远处,注视着月亮经过时阴影的移动。“大约有三四公里宽。”他说。
  “沙蜥。”她说。
  “肯定是。”
  她只注意到自己疲惫,而浑身肌肉的疼痛使她的知觉变得迟钝:“我们可以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吗?”
  保罗放下背包,坐下来,靠在背包上。杰西卡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支撑着自己,倒在他旁边的岩石。她坐下时,感到保罗转过身去,听见他在背包里面找东西。
  “拿着。”他说。
  他把两粒能量胶囊塞进她手里时,她感觉到他的手有些干燥。
  她从滤析服水管中吸了一口水,把两粒能量胶囊吞进肚里。
  “把你的水喝完,”保罗说,“常言道,保存水的最好的地方是你的身体,它使你保持能量,你会更强壮。信任你的滤析服吧!”
  她服从了,把贮水袋中的水喝光,觉得恢复了一些体力。然后她想到,疲惫时,觉得这儿是多么安静啊!她回想起曾经听到诗人骑士哥尼·哈莱克说过:“一口干燥的食物和安静胜过充满牺牲和战斗的房舍。”
  杰西卡把这些话说给保罗听。
  “那是哥尼说的。”他说。
  她听出他说话的声调和方式,就像是对着某个死人在说话。她想:可怜的哥尼也许死了。阿特雷兹的军队不是死就是被俘,或者像他们一样迷失在这无水的沙漠中。
  “哥尼随时都有引语,”保罗说,“我现在听见他说话的声音:‘我将让河流于枯,把国土出卖给邪恶;我将让家园荒芜,把一切给予陌生人。’”
  杰西卡闭上眼睛,发现自己国儿子热情洋溢的话而感动得流泪。
  过了一会儿,保罗说:“你……感觉如何?”
  她明白他是问她怀孕的情况,于是说:“你的妹妹在数月内还不会生下来,我仍然感到……还有足够的体力。”
  她想:我与我儿子讲话多么正式啊!因为对这样微妙的问题的回答是比·吉斯特的方式,所以她寻找并发现她拘泥于形式回答的原因:我害怕我儿子,对他的奇怪的表现感到害怕。我害怕他在我面前看到的,也害怕他对我说的话。
  保罗把头罩拉下来,盖住眼睛,听着黑暗中昆虫的杂乱叫声,他心中充满沉默。他感到鼻孔发痒,他搔着痒,取下过滤器,闻到了浓浓的肉桂的气味。
  “这附近有混合香料。”他说。
  一股柔风吹拂着保罗的脸颊,使他的外衣打着皱褶。但是这风没有暴风的威胁,他感到了它们之间的差异。
  “不久,天就亮了。”他说。
  杰西卡点点头。
  “有一种方法可以安全通过那片沙漠,”保罗说,“弗雷曼人经过沙漠的方法。”
  “沙蜥呢?”
  “如果我们在这里的岩石后面,用弗雷曼人使用的小鼓槌制造出金属的撞击声,”保罗说,“会让沙蜥忙上一阵子。”
  她瞥了一眼他们与另一个陡坡之间、月亮照亮的那片沙漠:“要花走四公里路的时间。”
  “也许。如果我们走过沙漠时,仅仅发出自然的声音,那种声音不会引来沙蜥。”
  保罗打量着广阔的沙漠,在他的预知梦境中搜寻着那神秘的启示:金属的敲击声,人工操纵的弗雷曼人小鼓槌的诡计。这个小鼓槌就装在他们逃亡用的背包里。他发现,奇怪的是一想到沙蜥,他所感觉到的完全是可怕的事情。他知道,它好像处于意识的边缘,沙蜥应该受到尊敬,不应该害怕它……如果……如果……
  他摇摇头。
  “必须发出没有节奏的声音。”杰西卡说。
  “什么?啊,是的。如果我们打乱我们的脚步……沙本身也要不时地移动,沙蜥不可能去调查每种小小的声音。然而在我们试验之前,我们应该休息好。”
  他望过去,看着那一堵岩壁,注意着那垂直的月影经过的时间。“再过一小时,天就要亮了。”
  “我们在哪里度过白天?”她问。
  保罗指着左边说:“那儿,北边悬崖拐弯的后面,你顺便可以看到被风吹凿成的顶风面,那里有一些深深的缝隙。”
  “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行动?”她问。
  他站起来,帮助她站起来。“你休息够了吗?可以往下爬吗?我想在我们宿营之前,尽可能到离沙漠近一点的地方。”
  “完全可以。”她点头示意让他带路。
  他犹豫了一会儿,拿起背包,背在肩上,转身沿着悬崖走下去。
  要是我们有吊带式减重器就好了,杰西卡想。往下跳到那里是很容易的事,可是吊带式减重器是另一个在广阔沙漠中避免使用的东西,也许它们与屏蔽一样会引来沙蜥。
  他们来到一个个向下悬垂的岩架边,看到他们后面的一条裂缝,月影勾画出它突出部分的轮廓,一直照到它的入口。
  保罗领路而下,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但是走得很快,因为月光持续不了多久的时间。他们盘旋向下,走入越来越黑的暗影中,向上的岩石隐隐约约与群星混合在一起。在一个朦朦胧胧的暗灰色沙面斜坡的边缘,裂缝变窄,大约十来米宽,沙面斜坡向下倾斜伸入黑暗之中。
  “我们可以从这里下去吗?”杰西卡小声问。
  “我想可以。”
  他用一只脚试了试斜坡表面。
  “我们可以滑下去,”他说,“等你听到我停下来为止。”
  “小心。”她说。
  他登上斜坡,向下滑去,沿着那柔软的表面滑到一个几乎填满沙的平地上,它位于岩壁中间的深处。
  他后面传来沙的滑动声,在黑暗中,他费力地望着斜坡上面,差点被沙暴击倒,然后一切又渐渐沉寂下来。
  “母亲?”他叫道。
  没有回答。
  “母亲?”
  他丢下背包,往斜坡上面爬,爬着,挖着,抛着沙,像一个发了狂的人。“母亲!”他喘着气,“母亲,你在哪里?”
  又一道沙暴倾泻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埋了起来。沙堆到腰部,他挣扎着爬了出来。
  她遇到了滑沙,被埋起来了,他想。我必须保持冷静,仔细解决这个问题。她不会立即窒息而死,她会使自己全身僵硬,减少对氧气的需要,她知道我会把她挖出来。
  使用她教的比·吉斯特方式,他那疯狂的心跳平息下来,脑子变得一片空白,过去的事没有留下多少记忆。在他的记忆中,每一次动作,每次滑行,都重新出现在脑中,随着内心的平静而移动。这种平静与那为全面回忆的实际需要的瞬间形成鲜明的对照。
  一会儿,保罗斜着往斜坡上爬,谨慎地探索着,直到找到裂缝壁,那里有一块向外弯曲的岩石。他开始挖,极其小心地把沙搬走,以免再引起滑沙。一块纺织物在他手下面露出来,他循着纺织物,找到一只手臂,沿着手臂,挖出了她的脸。
  “听见我说话吗?”他小声问。
  没有回答。
  他挖得更快了,挖出了她的肩膀。她是柔软的,他探到她缓缓的心脏的跳动。
  全身僵硬的自救法,他自言自语。
  他清理掉她腰部的沙,把她的双臂搭在他的肩上,沿着斜坡往下拉。开始慢慢地,然后尽可能快地拉,感到上面的沙快要塌了下来。他越来越快地拉,喘着气,尽力保持着平衡。他把她拉了出来,拉到满是硬物的岩缝地面上。他把她扛在肩上,摇摇摆摆地猛跑起来,这时,整个沙斜面塌下来,巨大的咝咝声在岩壁之间回响,并逐渐增大。
  他停在裂缝的一头,裂缝面临着下面大约三十米处、与沙丘相配的沙漠。他轻轻地把她放在沙里,说着话,让她从僵硬状态中恢复过来。
  她慢慢醒来,深而长地呼吸着。
  “我知道你会找到我。”她小声说。
  他回头看着裂缝:“如果我没有找到你,也许会更好些。”
  “保罗!”
  “我把背包丢了,”他说,“它被埋在一百吨的沙下面……至少……”
  “所有的东西都丢了?”
  “多余的水、滤析帐篷——所有重要的东西都丢了。”他摸了一下口袋,“定位指南针还在。”他摸了摸腰带:“小刀、双筒望远镜还在。我们可以好好看一下我们要死的这个地方。”
  在那一瞬间,裂缝左边,太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各种色彩在广阔的沙漠上闪烁,鸟儿躲藏在岩石中放声歌唱。
  但是,杰西卡在保罗脸上看到的只是绝望的表情,她蔑视地对他说:“这就是你受到的教育?”
  “难道你还不明白?”他说,“要在这地方活下去所需的一切都在那沙的下面。”
  “你找到了我。”她说。现在她的声音变得柔和,有理性。
  保罗蹲了下来。
  不久,他仰视着裂缝,看着新的斜坡,打量着它,记住了那松软的地方。
  “如果我们能固定住那斜坡的一小块地方和沙里挖的洞的表层,我们也许能把棍子插到背包处。水可以做到,但是我们没有足够的水……”他突然住口,然后说:“泡沫。”
  杰西卡一动不动,以免打断他的思考。
  保罗看着裸露的沙丘,用鼻子和眼睛搜索着,然后注意力集中在他们下面一片发黑的沙土上。
  “衰微香料,”他说,“它的香气——含碱量很高。我有定位罗盘,它的动能包是酸性的。”
  杰西卡直挺挺地靠在岩石上。
  保罗不理睬她,跳了起来,沿着风面,从裂缝尽头的倾斜面跑到沙漠里。
  杰西卡瞧着他走路的方式,时时中断前进的脚步——一步,停,两步,滑行,停……
  前进的步伐没有节奏,这是告诉掠夺成性的沙漠巨蜥,某个属于沙漠的东西在运动。
  保罗到了衰微香料处,铲起一堆衰微香料,用袍子包着,回到裂缝边。他把衰微香料放在杰西卡面前,蹲下来,用刀尖拆开定位罗盘,罗盘表面被拆了下来。他取下腰带,把罗盘的零件倒在上面,取出动能包,取下表面盘的机械装置,剩下空的罗盘底盘。
  “你需要水。”杰西卡说。
  保罗从脖子上取下贮水管,吸了一大口,把水吐在底盘里。
  如果失败了,就把水浪费了,杰西卡想,然而不管怎样,那也没关系。
  保罗用小刀划开能量包,把它的晶体倒进水里,它们起了少许泡沫。
  杰西卡看见他们上方有东西在动,她抬起头,看见一群鹰沿着裂缝边缘栖息着,盯着下面没有盖的水。
  伟大的圣母!她想,在那样远的地方它们就嗅到了水。
  保罗把盖子盖到罗盘上,去掉盖子按钮留下一个小洞,可以让液体流出。他一手拿着罗盘,一手抓起一把衰微香料,回到裂缝边,打量着斜坡的地势。他的袍子由于没有腰带拴着,在轻轻地飘动。
  他费力地走到斜坡中间,踢掉小沙带,搅起一团团灰尘。
  不多久,他停下来,把一撮衰微香料塞进罗盘,摇动着。
  绿色泡沫从原来是盖子按钮的小孔中流出来。保罗把它****斜坡,在那里筑成、条低矮的堤坝。他开始踢掉它下面的沙,用更多的泡沫来固定挖开的洞的表面。
  杰西卡走到他下面,叫道:“要我帮忙吗?”
  “上来挖,”他说,“我们还要挖大约三米,快接近那东西了。”他说话时,罗盘盒里不再有泡沫流出来。
  “快点,”保罗说,“不知泡沫能使沙固定多长的时间。”
  杰西卡爬到保罗身边,他又把一撮衰微香料塞入罗盘盒,摇动着,泡沫又流出来。
  保罗筑着泡沫堤,杰西卡用手挖沙,把挖出来的沙抛到斜坡下面。“有多深?”她气喘吁吁地问。
  “大约三米,”他说,“我能说出大概位置,我们不得不把洞扩大。”他往旁边移了一步,在疏松的沙里滑了一跤。“斜着往后挖,不要直接往下挖。”
  杰西卡照他说的做。
  洞慢慢地往下延伸,到了与盆地表面平行的地方,但还是看不到背包。
  “我可能算错了?”保罗自问,“我开始有些恐慌,造成了错误。”
  他看着罗盘里剩下的不到两盎司的酸液。
  杰西卡在洞里伸直身子,用被泡沫污染的手在脸颊上擦了擦,她的目光碰到保罗的目光。
  “上层面,”保罗说,“轻一点,好。”他又往罗盘盒里塞进一撮衰微香料,让泡沫冒出来,滴落在杰西卡手上。她开始在洞的上面一层的斜面上切成一个垂直面,手第二次切过垂直面时碰到了硬物。
  她慢慢地沿着上面有塑料扣子的背带挖着。
  “不要动它。”保罗小声说。
  “我们的泡沫用完了。”
  杰西卡一手抓住背带,抬头看着他。
  保罗把定位罗盘扔到盆地里,说:“把你的另一只手给我,仔细听我说。我把你拉到边上,并向上拉,但你抓住带子不要松手。我们顶上不会有更多的沙倾泻下来,这个斜坡已经被固定住了。我要做的是让你的头偏离开沙。一旦那个洞被沙填满,我可以把你挖出来,把背包拉上来。”
  “我知道了。”她说。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她的手指握紧了背带。
  一下猛拉,保罗把她一半身子拉出了洞,泡沫堤塌下来,沙倾泻而下,但是她的头却露在外面。沙泻停止时,杰西卡站在齐腰深的沙里,她的左臂和肩仍埋在沙里,下颌受到保罗袍子上皱褶的保护,而她的肩因张力而感到疼痛。
  “我仍然抓着背带。”她说。
  保罗慢慢把手伸进她旁边的沙里,摸到背带。“我们一起来,”
  他说,“慢慢使力,不要把背带拉断了。”
  他们把背包带拉上来时,更多的沙倾泻而下。当背带露出沙面时,保罗停止拉动。他把他母亲从沙里救出来,然后一起沿斜坡向上拉,把它拖出沙坑。
  在几分钟内,他们已站在裂缝里,背包抱在他们之间。
  保罗看着他母亲,泡沫染污了她的脸和长袍,沙在泡沫干了的地方结成块,看起来好像她是潮湿的、绿色沙球状的靶子。
  “你看起来一团糟。”他说。
  “你自己也不那么好看。”她说。
  他们开始大笑起来,接着哭了。
  “那件事本来不应该发生,”保罗说,“怪我粗心大意。”
  她耸耸肩,感到成块的沙从她袍子上落下去。
  “我把帐篷搭起来,”他说,“你最好脱下袍子,把沙抖掉。”他拿起背包,转身走开。
  杰西卡点头表示赞同,但是突然感到太累,不愿意回答。
  “岩石上有一个洞,”保罗说,“以前有人在这里搭过帐篷。”
  为什么不呢?她一边刷打着袍子一边想。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地方——在岩壁深处,面对大约四公里远的另一个悬崖——高高在上,足以避免沙蜥的袭击,但又近得可以很容易到达要越过的沙漠。
  她转过身,看到保罗把帐篷搭起来,它那弯梁圆顶的半圆球面与裂缝的岩壁连在一起。保罗从她身旁走过去,举起双筒望远镜,迅速扭动,把焦点聚集在那边的悬崖上。悬崖在晨光下,在广阔沙漠的那一边,升起金色的雾。
  杰西卡注视着保罗,他正打量着天赋的景色,他的眼睛探察着这片沙漠。
  “那边有一些生长着的东西。”他说。
  杰西卡从帐篷边的背包里摸出另一副望远镜,走到保罗身边。
  “那边。”他一手拿望远镜,一手指着说。
  她看着他指的地方。“鼠尾草,”她说,“骨瘦如柴的东西。”
  “附近可能有人。”保罗说。
  “那可能是一个植物试验站的遗迹。”她警告说。
  “这在沙漠南边相当远的地方。”他说。他抚摸着鼻腔过滤器隔板下面的地方,感到双唇十分于燥和粗糙,口里有一种干渴的灰尘味。
  “有一种弗雷曼人存在的感觉。”他说。
  “弗雷曼人会对我们友好吗?”她问。
  “凯因斯答应要他们帮助我们。”
  可是,沙漠中的这些人简直不要命,她想。我今天尝到了它的味道。不要命的人也许会为了我们的水而杀死我们。
  她闭上眼睛,和这块荒芜的沙漠相比,她想起了卡拉丹的美景。有一次在卡拉丹的假日旅行——她和雷多公爵,在保罗出生之前,乘飞机飞过南方丛林,飞在野草丛生的草地和稻谷累累的三角洲的上空。在碧绿的树丛中,他们看到蚂蚁防线——一群群人用悬浮扁担挑着重担。海里的奇草异石上开着白色的花朵。
  一切都消失了。
  杰西卡睁开眼睛,望着寂静的沙漠,白天的温度渐渐升高,令人不安的热魔开始使空气在裸露的沙上蒸腾,他们对面的岩石就像是透过廉价玻璃看见的东西。
  一道沙泻铺开它临时的帘子,横过裂缝的开口,发出嘶嘶声,倾斜而下。沙暴消失后,她仍然能听见它的嘶嘶声,这声音越来越大,一旦被听见,就永远不会忘却。
  “沙蜥。”保罗小声说。
  沙蜥带着不可一世的威严,从他们右边跑过来。一个扭曲的大沙堆,穿过他们视野范围内的沙丘。沙在前面升起来,扬起沙尘,就像水中的弓形波浪,然后急奔向左边,走了。
  声音消失了,又是一片寂静。
  “我看到过比这小一些的空中巡航飞机。”保罗小声说。
  她点点头,继续盯着沙漠那一边。沙蜥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令人难忘的深沟,在他们面前无止境地流动,流向那接近天空的远方。
  “休息的时候,”杰西卡说,“我们应该继续你的学业。”
  他压下突然产生的愤怒,说:“母亲,难道你认为我们不能做没有……”
  “今天你有些恐慌,”她说,“你对你的大脑和神经或许比我更了解,但是,你对你身体肌肉的能力还有许多需要了解。身体本身有时要干什么,保罗,这一点我能教你。你必须学会控制每一条肌肉,控制身体的每一根筋脉。你需要练习手,要能灵敏地使用手指的肌肉、手掌的腱和指尖。”她转过身:“现在我们进帐篷去。”
  他弯曲着左手手指,看着她爬过活动扩约门,知道他不能使她改变这个决心……他必须同意。
  无论我受到怎样的对待,我已成了她的一部分,他想。
  练习手!
  他看着手,在对沙蜥那样的生物进行判断时,它显得多么不足啊!




《沙丘》作者:[美] 弗兰克·赫伯特





 


第六章
 
  我们来自卡拉丹——对我们的生活方式来说,它是一个乐园。在卡拉丹没有必要建立一个物质或精神的乐园——我们能够看到我们周围的现实。我们付出的代价,是人们为取得天堂般的生活已经付出的代价——我们变得温柔,我们丢弃了利剑。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摩亚迪谈话录》

  “原来你就是那个伟大的哥尼·哈莱克。”那人说。
  哈莱克站着,看着圆形办公室对面一张金属办公桌后面的走私者。那人穿着弗雷曼人的长袍,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睛,表明他常吃外星球的食物。办公室里安装有与空中巡侦机一样的主控中心装置——沿着三十度弧面的墙壁,安装有通讯设备、电视屏、遥控轰炸和射击联控装置,还有办公桌,组成一道保护墙——剩余弧面的一部分。
  “我是斯泰本。吐克,埃斯马。吐克的儿子。”走私者说。
  “那么,你就是那个我应该为我们得到帮助而感谢的人。”哈莱克说。
  “哈……谢谢,”走私者说,“请坐下。”
  一把船形的椅子从屏幕旁边的墙里伸出来,哈莱克叹了口气,坐在上面,感到十分疲倦。从走私者旁边的一个黑色平面里,他可以看到自己的投影,他正怒视着自己那凹凸不平的脸上疲劳的面容,以及那道划过上下颌的紫葡萄色的伤疤。
  哈莱克的目光离开他的投影,盯着吐克。他在走私者身上看到家族类似的面貌——父亲笨重的身子,吊眉,岩板一样的脸和鼻子。
  “你的人告诉我,你的父亲死了,是被哈可宁人杀死的。”哈莱克说。
  “他不是被哈可宁人,就是被你的人中的叛徒杀死的。”吐克说。
  愤怒战胜了哈莱克的部分疲劳,他直起身子说:“你能说出叛徒的名字吗?”
  “我们还不能肯定。”
  “萨菲。哈瓦特怀疑是杰西卡夫人。”
  “啊……那个比·吉斯特女巫……也许。但是,哈瓦特现在是哈可宁的俘虏。”
  “我听说了,”哈莱克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我们面前还有更多的杀戮。”
  “我们将做那些不会引起对我们注意的事情。”吐克说。
  哈莱克变得强硬起来:“但是……”
  “你和我们救的那些人,欢迎你们到我们中间来避难,”吐克说,“你说到感激,很好。把你欠的债还给我们,我们总会善用好人的。但是,如果你做出稍稍公开反对哈可宁的行动,我们将除掉你。”
  “他们杀死了你的父亲,伙计!”
  “也许是。如果是这样,我将告诉你,我父亲对那些不进行思考而采取行动的行动的人的回答是:”石头是重的,沙是沉的,但是,一个傻瓜的愤怒比两者更沉。‘“
  “你的意思是不采取任何行动。”哈莱克讥笑说。
  “你并没有听到我那样说过,我只是说我将维护我们与吉尔德的联合。吉尔德要求我们谨慎行事,摧毁一个仇敌还可用其他方法。”
  “啊……”
  “嗳!真的,如果你想办法找出那个女巫,就自己去找吧。但是我要警告你,你也许太迟了……无论如何,我们怀疑她是你要找的人。”
  “哈瓦特很少犯错误。”
  “我让他落入了哈可宁人之手。”
  “你认为他是叛徒?”
  吐克耸耸肩:“这是一个技术问题。我们认为那个女巫死了,至少哈可宁人相信。”
  “你似乎知道哈可宁人的许多事情。”
  “暗示和建议……谣言和预感。”
  “我们有七十四人,”哈莱克说,“如果你真的希望我们加入你们,你必须相信我们的公爵死了。”
  “他的尸体已被人看见。”
  “那个男孩也……保罗少爷?”哈莱克强忍住心中的难过,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哽住。
  “根据我们得到的最新消息,他与他的母亲在一次沙漠风暴中失踪了,甚至连他们的骨头也找不到。”
  “那么,那个女巫也死了……都死了。”
  吐克点点头:“因此他们说,野兽拉宾将再次在沙丘上登上权力的宝座。”
  “兰吉维尔的拉宾伯爵?”
  “是的。”
  哈莱克花了一些时间,压下那急速上冲、几乎不能克制的愤怒。他喘着气粗声说:“我与拉宾有仇,他欠下我一家人的命债……”他摸着脸上的伤疤:“……这个债……”
  “时机未成熟的时候,不该冒险去解决血仇。”吐克说。他皱着眉头,看着哈莱克脸上肌肉的运动,看到他眼帘覆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我知道……我知道……”哈莱克深深吸了一口气。
  “通过与我们合作,你和你的人可以找到离开阿拉吉斯的时机,有许多地方……”
  “我解除我的人与我的任何合约,他们可以自己进行选择,我将留在这里与拉宾……”
  “从你的态度看,我相信我们不会让你留下来。”
  哈莱克瞪着走私者:“你怀疑我的话?”
  “不 不……”
  “你从哈可宁人手里把我救出,我忠实于雷多公爵就再没有理由。我将继续留在阿拉吉斯……和你……或者和弗雷曼人一起。”
  “无论一种想法是否讲出来,都是真实的事情,都具有力量,”
  吐克说,“你或许会在弗雷曼人之中发现,生命线太短了。”
  哈莱克闭上眼睛,感到疲倦袭击着他。“领我们穿过沙漠和地沟的老爷在什么地方?”他喃喃地问。
  “慢慢来,你复仇的一天总会到来,”吐克说,“速度是撒旦的工具,让你的悲哀冷却下来……我们有治疗它的妙药。有三样东西可医治心病——水、绿草和漂亮的女人。”
  哈莱克睁开眼睛。“我宁愿要拉宾。哈可宁的血在我脚下流淌,”他盯着吐克,“你认为那一天会到来?”
  “我与你能否见到明天没有关系,哥尼·哈莱克,我仅能帮助你见到今天。”
  “那么,我将接受你的帮助。待到你告诉我为你父亲和所有其他人复仇的那一天……”
  “听我说,勇敢的斗士。”吐克说。他向前靠在办公桌上。他的肩与耳朵齐平,眼睛大睁着,他的脸突然变得像一块饱经风霜的岩石。“我父亲的水,我会亲自买回来,用我自己的刀。”
  哈莱克看着吐克。在那一时刻,走私者使他想起了雷多公爵:一位领袖人物,有勇气,他的地位和他的行动安全可靠。他像公爵……在来阿拉吉斯之前。
  “你希望我的剑与你的剑为伴吗?”哈莱克问。
  吐克往后靠坐着,松弛下来,静静地打量着哈莱克。
  “你把我当做一个斗士吗?”哈莱克问。
  “你是公爵手下惟一逃脱的军官,”吐克说,“你的敌人十分强大,可是,你却与他周旋……你打败他,就像我们打败阿拉吉斯一样。”
  “嗯?”
  “由于宽容,我们才生活在这里,哥尼·哈莱克,”吐克说,“阿拉吉斯是我们的敌人。”
  “一个时期一个敌人,是吗?”
  “就是如此。”
  “那是弗雷曼人看待事物的方式?”
  “也许是。”
  “你说,我也许会发现与弗雷曼人一道生活太难,他们住在沙漠里,住在露天里,那就是原因吗?”
  “谁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对我们来说,中部高地是没有人烟的地区。但是,我更希望谈一谈……”
  “有人告诉我,吉尔德人很少派遣衰微香料运输机飞越沙漠上空,”哈莱克说,“但是有谣言说,你能在那里或这里看到一点一点的绿色树林,如果你知道往哪里看的话。”
  “谣言!”吐克嘲笑说,“现在你要在我和弗雷曼人之间做出选择吗?我们有安全措施,有从岩石里面挖出来的营地,我们自己藏身的盆地。我们过着文明人的生活,而弗雷曼人则是几个被我们用作衰微香料的采集者,穿着破烂的、松散的群体。”
  “但是,他们可以杀死哈可宁人。”
  “你希望知道结果吗?即使现在,他们也像动物一样地被追杀——用激光枪,因为他们没有屏蔽。他们正在被消灭。为什么?因为他们杀死了哈可宁人。”
  “他们杀死的是哈可宁人?”哈莱克问。
  “你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没有听说过,萨多卡人与哈可宁人在一起?”
  “越来越多的谣言。”
  “但是,一次有组织的屠杀——那不像是哈可宁人所为。屠杀是一种浪费。”
  “我相信我亲眼见到的事实,”吐克说,“做出你的选择,斗士。我还是弗雷曼人,我将答应让你避难,给你一次机会,吸出我们两人都需要的血。请相信这一点,弗雷曼人给你的将只是被追杀的生活。”
  哈莱克犹豫不决,觉察出吐克话中的聪明和同情,然而,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他可以做出解释的理由。
  “相信你自己的能力,”吐克说,“谁的决定可以使你的部队在战斗中转危为安?你的决定。决定吧。”
  “一定是这样,”哈莱克说,“公爵和他的儿子都死了?”
  “哈可宁人相信。关于这件事,我倾向于相信哈可宁人。”吐克嘴边露出一丝狞笑,“这是我惟一的一次相信他们。”
  “那么,一定是这样。”哈莱克又说了一遍。他伸出右手,以一种传统的姿势,手掌向上,大拇指叠在上面:“愿替阁下效劳。”
  “我接受。”
  “你希望我去说服我的那些人吗?”
  “你让他们自己做出决定?”
  “他们跟我走了这么远,但是他们大多数人是在卡拉丹出生的,阿拉吉斯不是他们原来想象的那样。在这里,他们失去了一切,除了他们的生命。我宁愿让他们现在就做出决定。”
  “现在没有时间听你结结巴巴地说话,”吐克说,“他们跟你走了这么远。”
  “你需要他们,是这样吗?”
  “我们总是需要有经验的斗士……在这样的时刻,比以前更需要。”
  “你已接受了我为你效劳,你希望我去说服他们吗?”
  “我认为他们还会跟你的,哥尼·哈莱克。”
  “你希望如此。”
  “确实希望如此。”
  “那么,在这一点上,我自己可以决定。”
  “你自己决定。”
  哈莱克从椅子上撑起来,感到即使那小小的努力,也需要他花去不少他所保存的能量。“因为现在,我要保证他们得到住处和安宁。”他说。
  “与我的军需官商量,”吐克说,“他的名字叫德里斯。告诉他,我希望你受到殷勤的款待。一会儿之后,我亲自来看你们,我先要去料理一下衰微香料卸货的事。”
  “祝你好运长在!”哈莱克说。
  “好运长在!”吐克说,“动荡不安的时期是我们做生意的大好时光。”
  哈莱克点点头,听到微弱的窸窣声,感觉到空气在流动。在他身后的一个气塞闸门被打开,他转过身,从那个闸门钻出去,到了办公室的外面。
  他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大厅,他和他的人由吐克的副官带领着。
  这是一个长长的、相当狭窄的地方,是从岩石中开凿而成的。那光滑的表面表明,在开凿时使用过燃烧切割器。天花板向远处延伸,高得足以保持对岩石的切面以天然的支撑。里面空气流畅,武器架和武器柜沿墙壁排列着。
  哈莱克有一点骄傲的神气,注意到他的那些人,能够站的还站着,没有疲倦和战败的感觉。走私者的医生在他们中间走动,医治伤员。散乱的箱子被收集起来,放在右边的一个地方,每一个伤员都有一个阿特雷兹人照护。
  哈莱克注意到,阿特雷兹人所受的训练——“我们关心自己人!”——就像天然岩石的核心一样使他们团结一致。
  他的一位军官向前迈了一步,从箱子里拿出了哈莱克的九弦琴。那人向他敬了一个礼,说:“阁下,这里的医生说,马泰没有希望了。他们这儿没有骨头和器官储备,只有前哨阵地所备的药物。他们说马泰维持不了多久,他对你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那军官把琴往前一送。“马泰想听一首歌,然后让他安心地走,阁下。他说,你知道是哪首歌,他经常要求你唱那首歌。”那军官哽咽着说,“就是那首名叫《我的女人》的歌。”
  “我知道了。”哈莱克接过琴,从手指板的卡于上弹出一个多用途工具。他从乐器上拉起一根弦,发觉有人已经把它调好了。他的眼中闪出燃烧的火焰,但他从胸中驱走愤怒,慢步向前,漫不经心地弹起来,强装出笑容。
  他的几个士兵和走私者的医生弯腰伏在杂物箱上,哈莱克走近时,有人开始轻柔地唱起来,带着长期以来熟悉的那种轻松的感觉,跟上不合拍的打击声。
  我的女人站在窗边,玻璃映照着她身体的曲线,手臂上举……弯腰……交叉抱在胸前,在落日的映照下,通红金黄。
  到我身边来……
  到我身边来,伸出爱人那温暖的手臂,为了我……
  为了我,伸出爱人那温暖的手臂。
  唱歌的人停止唱歌,伸出扎着绷带的手,把躺在杂物箱上的人的眼睑合上。
  哈莱克拉了一下琴上最后一根柔弦,想道:现在我们剩七十三个人了。




《沙丘》作者:[美] 弗兰克·赫伯特





 


第七章
 
  克里奇皇室的家庭生活难以为许多人所理解,但是我将尽力给你简略地叙述一下。我认为我父亲只有一个真正的朋友,那就是哈马斯。费林格伯爵,一个天生的阉人,帝国最凶残的斗士之一。伯爵是一个短小精悍的丑陋的小人。一天,他给我父亲带来一个小妾,我母亲派我去窥探他们的行动。我们大家都对父亲暗中监视,作为自我保护的手段。当然在比·吉斯特协议的约束下,我父亲只被允许有一个奴隶小妾,但不可以生下皇室继承人。私通是持续不断的,但同样也受到限制。我们,我母亲、我的姐妹们和我,都善于避免被处死的危险。这也许看起来是一件可怕的事,我也绝不相信我的父亲对我们所做的事毫不知晓。皇室家庭不像其他家庭。那时,有一个新的奴隶小妾,长着像我的父亲一样的红色头发,苗条而文雅。她有舞蹈家的肌肉,她受到的训练明显地包括精神诱惑。当她在他面前赤身****,做着各种姿势时,我父亲长时间地看着她。最后他说:“太美了,我们将作为礼物而把她留下来。”你不知道,在克里奇的皇室中,这种限制引起过多少恐慌。毕竟,精明和自我控制对我们来说是致命的威胁。
  ——摘自伊丽兰公主的《我父亲的家事》

  在下午较晚的时候,保罗站在帐篷外,他们宿营的裂缝笼罩在浓阴中。他望出去,越过空旷的沙漠,凝视着远处的悬崖,不知是否该唤醒他母亲,她躺在帐篷里睡着了。
  层层叠叠的沙丘向远处延伸,离开下落的太阳,沙丘露出虚构的阴影,很黑,就像在黑夜中一样。
  单调而无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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